王大一言不发地呆坐了一会儿,那阵子他已不那么起劲地去作乐了,连跟朋友们聊天的兴趣似乎也不大了。他一个人独坐着,其实他一贯是喜欢凑热闹的,忙东忙西,哪怕是听着家里的喧闹,仆人们跟小贩斗嘴,孩子们的哭喊、吵闹,日常的骚乱都比孤零零地坐着强。
现在他可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可怜巴巴的。他头一次感到自己不再年轻了,不知为什么岁月就这样过去了,他似乎还没有享受过生活,还没有出过什么风头呢。最惨的是他从父亲那儿继承的土地,那是他唯一的生计,他不得不经心,要不老婆、孩子、仆人就都没饭吃了。好像那地里有魔法,得按时下种、施肥、收获,他得站在毒日头底下估产量、收租子。最要命的是他这么一个天生享福的老爷得干活。他有管家,可是那人太滑头,又不听他使唤,一想到这儿他就有气,那个管家越来越富,靠他发了财。所以,尽管不情愿,他还得一年四季去田里察看、照料。
他常坐在屋里,若是冬天的阳光暖暖的,他也会坐在院中的大树下,颓丧地想着他得年复一年地去田间。租他地的人有时会像强盗一样不交分文,他们总是抱怨“今年又涝了”“从来没有这么旱过”“今年闹蝗虫啊”等。总之,这些佃户和他的管家诡计多端,一致跟他这个地主作对。跟他们这样纠缠不清搞得他倦怠至极,因此他更厌恶土地。他盼着有那么一天,王虎成了大人物,做大哥的就用不着冒着严寒酷暑去地里转悠了。他盼着有一天他只要说“我是王虎的哥哥”这句话就能管用。似乎从某个时候开始,人们就称他为“王地主”了,而现在这已经成了他的名字;到目前为止,这还算得上是个光彩的名字。
王大在父亲王龙活着时一贯问父亲要钱,随心所欲,钱总够他花的,因此他向来是不劳而获,现在他感到难受了。分家后他更辛苦,即便他干着这种他适应不了的活,钱还是不够花,而他的老婆、儿子们又从不理会他付出了多少辛劳。
他的儿子们穿着极考究,冬天要穿裘皮,春秋天要穿镶着细巧皮边的袍子,衣服若裁剪得不时髦、不合身,那简直得别扭死,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与他们为伍的那班纨绔子弟嘲笑。有大儿子做榜样,老四如今也跟着学,才十三岁就挑剔衣服的裁剪,手上戴着戒指,头上也涂着香水和头油,有一个丫头专门服侍他,出门有男仆跟着。因为他是他妈妈的宝贝,怕让鬼捉了去,所以他一只耳朵上戴了只耳环,以便使鬼神以为他是女孩,不值钱的。
王大无法使他太太相信他们的收入比以前少了,太太问他要钱,他要是说“我没有那么多,只能给你五十两”,她就会大叫:“我给庙里许了愿,给一尊佛修个身,我要是给不出钱就太没脸了。你有钱,我知道你喝酒、赌钱、玩女人,花钱像流水,我知道你有。这家子就我信佛敬神,说不定哪天还得我求神超度你出地狱,我要是没钱,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王大得设法去弄钱,他厌恶那些没有胡子、不可思议的和尚,他不信任他们,他听说过他们干的那些罪恶勾当。可他的钱得送到这些人手里,他心里着实气恼。他不敢断定他们懂不懂法术,所以尽管他装出不信神的样子,说这是女人们的事,但又猜想他们可能确实有点法力,这是他本身的一个矛盾。
他的太太可一门心思信神,和寺庙关系密切,她那么虔诚,花费许多时间去拜谒,她最得意的事就是从庙前走过,像个阔太太一样依着使女,跨进庙时,庙里的和尚甚至大方丈都会迎出来朝她行礼,竭尽拍马、吹捧、谄媚之能事,赞她为神佛的得意弟子在凡间修行,功德不浅。
他们这样说,她就笑了,垂下眼睛拜着。往往在她还晕头转向时就又许下了这样那样的愿,许的数目往往比她情愿付的多。可和尚们会甜言蜜语,到处挂她的名字,给别的信徒做榜样。有座庙甚至给她做了个木牌,涂成朱红色,上有烫金的字,赞美她的虔诚,称誉她为佛的忠实信徒。木牌挂在该庙的一个小殿里供人们观看。这以后,她的神态更得意,对佛也更笃信不疑了。她起坐沉静,双手合十,手里总举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别人闲谈或嚼舌时,她则念经。从此,她对丈夫也就更苛刻,因为她需要足够的钱来维系她的美名。
王大的小老婆见太太有什么也要什么,当然她不是为了拜佛。别看她不停地讨好、取悦太太,可她也要她那份银子。王大纳闷她要钱做什么,她不穿花哨的绸缎,不买珠宝首饰,可她的钱花得很快。王大不能抱怨,否则她就会到太太那儿去哭,太太就会数落他,既然讨了这么个小老婆就得供养她。这两个女人倒是以她们特有的方式平安相处,需要什么东西时还能共同对付他。
一天,王大终于发现了秘密,他看见小老婆溜出了旁门,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给了站在那儿的一个人。王大偷偷一看,那正是她的老爹。这下王大深感痛苦,他自语道:“我还养着这个老浑蛋和他的一家子!”
他走回房中,坐下叹气,难过了好一会儿。但难过并没有什么用,他拿不出任何办法。她是向他要钱给了自己的父亲,若是她要钱买吃的、穿的及一般女人钟爱的东西,她也有权利呀,她得依赖丈夫呀。王大想想也与她计较不得,只好作罢。
他自己心里备受熬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说真的,快五十岁的人了,他从来没有在女人身上少花钱。他有这个弱点,让她们笑话他小气他可受不了。除了这两个女人,他在该城的另一处还有个公认的外室,那是个歌女。她漂亮,缠住人不放。虽然他跟她很快就断了,但她死死缠住他,声言要自尽,并说世界上她最爱的就是他。她趴在他身上哭,手指掐着他脖子,勾住他,他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她母亲也跟她在一起,一个可恶的母夜叉。她有时也会尖叫:“你怎么能把我女儿甩了呢?她把一切都给了你!她以后靠什么生活?在剧场唱了这么多年,后来跟了你,嗓子都完了,位子也让别人占了。你要是拋弃了她,我得跟你干,告到官府去!”
这一招儿可吓坏了王大,他怕人笑话他,怕这女人的下流话让人听见,还告到官府去,于是赶忙把钱尽数摸出。母女俩见他怕了,就算计好,利用各种机会哭闹,他就马上给钱。奇怪的是,有了这么多麻烦,这位臃肿虚胖的老爷仍不能克制自己。在酒宴上,他见了唱小曲儿的姑娘依然忍不住要捧一捧,但等回了家第二天清醒后又叹自己蠢,咒骂自己可鄙。
近来仔细想想他的颓丧、消沉,他有点不寒而栗,对自己的萎靡不振感到害怕。他饭不思、食不进,一点胃口也没有,担心自己很快就会死掉。他务必得摆脱一些烦恼,因此他决心卖掉大部分土地,靠卖地的钱过活。他的钱他花,儿子们将来没钱自己想办法。他突然觉得为下辈人而克扣自己可太没名堂了。于是他起身去找老二说:“我不该过着地主的生活,我是城里人,是逍遥自在的。我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胖,不能在春种秋收时再往地里跑了,不定哪天我就中暑或受凉死在外头。我也不惯跟那些庄稼人来往,他们骗我、占我的便宜。我来求你替我卖掉一半地,给我现钱,用不着的钱替我放出去,我不想再拴在田里了。另一半地我留给儿子,他们现在都不肯帮帮手,我每次叫大小子替我去地里看看,他总说跟朋友约好了,再不就是他头痛。照这么干下去我们得挨饿了,佃农们才真发了。”
王二看了看哥哥,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他缓缓地说道:“我是你兄弟,帮你卖地不要佣金,反正给你卖个最好的价儿。可你得给每块地定个起码的价钱。”
王大恨不能立时把地出手,赶紧说:“你是我兄弟,你觉着价钱合适就卖,我还信不过你吗?”
卸掉了一半包袱,他满心轻松地去了,他可以自由自在一阵子,只等钱到手了。他没跟太太讲,她会大闹的,说他把地白给了别人,要卖他可以自己去卖,卖给常跟他一起吃饭、有交情的那些人。王大不愿这么干,别看他自吹自擂,可他内心里更信任弟弟的智谋。现在他情绪又高了,吃饭也香了,生活又有乐趣了。想到别人的烦恼比他的还多,他又沾沾自喜了。
王二得意非凡,这下他把这些都弄到手了。他准备自己买哥哥最好的地,他会给个公道的价钱,他不是那种坑人的人。他告诉哥哥,他买了一点他的好地,为的是这些地不落到外姓人手里。王大是不会知道他买了多少的,王二趁他醉时签字画押,他根本看不清纸上都有谁的名字,醉中只觉得他兄弟是完全可信赖的。要是知道这么多地都到了弟弟手里,他会不高兴的。王二把那些薄地卖给了佃户们或愿意买的人,他确实卖出了许多地。王龙活着时的确明智,买了许多好地。王二买进了他哥哥继承的最好的那部分地产,这样他就把父亲最好的地弄到了手。他往后可以卖自己的粮食,积攒更多的金银,因此他在那个城镇和地区越来越有势了,人们都称他为“王掌柜”。
虽然他知道人们意料不到这么个瘦小男人这么有钱,但他照旧粗茶淡饭,也不像多数富人那样为了显富而讨小老婆。他还穿着一贯穿的那种旧款式的深灰色绸袍。家里不添置新家具,院子里也不种花,不养那些没用的东西,以前有的现在也死了。他老婆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养了一大群鸡,任它们跑出跑进捡孩子们掉的饭粒,这些鸡在院里乱跑,啄光了所有的草和绿叶,所以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老松树,土都板结了。
王掌柜不让儿子们乱花钱,也不准他们养尊处优,他给每个儿子都盘算好了,供他们念几年书,学学认字、写字,学会打算盘。他不让他们念太多书,成为书呆子,因为念书的人干不来活。他送他们去当学徒,完后跟他做生意。他把“麻子”送到弟弟那儿去了,叫下一个儿子管理地亩,其他的一到十二岁就学徒。
梨花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土房里,日复一日,没有更多的要求。她再也不埋怨卖地的事,她不见王大来,但见到王二在秋收时前来估产或来察看庄稼长势及出苗情况。她也听说,尽管王二是城里人,可是做地主比他哥哥还刻薄。他在庄稼还青时就对产量胸有成竹,误差不过十斤。若佃户过秤时偷偷用脚踩,在稻子里掺水或把麦子泡发了,他的眼睛可尖着呢。他做了多年的粮食生意,熟知庄稼人怎么欺骗商人和城里人,他们天生就是对头。梨花问别人他发现有人耍了花招后生不生气,他们都勉强承认他从来不发火。他沉得住气且毫不留情,比其他人聪明多了,在村里他有个绰号叫“常有理”。
这个名字有讽刺味儿,又饱含着仇恨。村里人都从心底里恨王掌柜。他本人可满不在乎,听他们这么叫他甚至感到高兴。一天,一位农妇这么叫着、骂着,因为她趁他转身时往要称的粮食筐里放了块石头,被他看见了。
农妇常骂他,女人的唇枪舌剑比男人厉害。男人要是耍花招被发现了就会害臊或难堪,可女人会骂,还朝他喊:“你在吸我们的血,忘了你爹妈怎么在地里受苦了?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挨过饿。”
人们被激怒时,王大会害怕,他明白富人怕穷人,穷人看起来卑贱、本分,但在对付所恨的人时,他们却毫不畏惧。王掌柜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在乎。一天,梨花看见他路过就把他叫住,她走出来说:“少爷,您对人要是不那么狠,我就高兴了。他们穷,干活很苦,像孩子一样不懂事。听他们咒骂老爷的儿子,我心里不舒坦。”
王掌柜听了,一笑了之,谁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影响他,他得了益处就行。他有财富,什么也不怕,有钱就气粗、腰杆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