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糟透了的世界,为什么过去自己就这么偏执地认定了他?
“那时你喜欢他什么?”应万赴换了一个问法。
“我,我不知道。”司梁露出了困惑而又难堪的眼神,忍耐着羞耻感回忆道:“他在那个世界很受欢迎,而我平凡得多。从我们有交集开始,我因为他成为了许多人的众矢之的,许多时候我的危险都源于他。每次我想要离开,他都会固执地挽回,高调地宣告对我的保护。在所有人的注目和默认中,我一次次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最终慢慢接纳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应万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这么看,他在那边的性格是很霸道张扬的。那你呢?”
“我……我好像没有什么性格。”司梁张了张嘴,羞愧却诚实地自我剖析道:“他是大家口中的霸道少爷,而我是大家口中霸道少爷的……”
她张不开嘴说出曾经自居的身份——娇妻。
并非碍于羞耻,她只是不想让应万赴眼里的“娇”字,也蒙上一层带有男性打量的晦气污垢。
司梁沉默下来,但心却极速涌起浪潮。
她一直以来有意地回避自己不堪的过去,直到今天,避无可避地直面曾经的愚蠢。
那些司量量身上最广为人知的标签,是豪门霸总那个美丽脆弱、纯洁善良、端庄知礼的女人——这些词语看似美好,却无一是她的本真性格。对照翻译下来,无不在说她是一个对男人安全无害、方便吸血、能撑门面,有着生育价值的商品。
她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无人在意,也包括她自己。
人们会以男主视角将主体性格置于客体地位,一点点蚕食,最终瓜分殆尽。久而久之,连司量量也将这些利男特质当成了自己血肉性格的一部分。即使她成为了司梁,她也只是由从前的隐隐自得改为怏怏自卑,始终都未摆脱对自己个性的习惯性忽视。
在挖出这深埋于血肉的底层逻辑后,司梁感觉到心底的口子呼呼地漏着风。在这一刻才恍然惊觉,自己从前活得有多么空洞疲乏,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在良久的沉默中,她机械地自言自语道:“我有性格吗?可能我真的没有吧。”
“好不容易聪明起来一人儿,别犯蠢。”应万赴有些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瓜子,看着她灯下黑地走入另一个死胡同,颇有些无奈:“我方才这么说,不是叫让你给自己套上一个刻板性格的。性格难道不是基于你自在地做自己所展现出来的特质吗?”
“司梁,与其问自己是什么性格,不如听听自己的心,感受一下心底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于是司梁闭上眼睛聆听自己一直忽视的微弱心声。
过去世界里,她的喜欢似乎是由那个庞大无形的体制所推动决定的。奖励在哪里,她就会无意识地喜欢什么。当她出头长威风每次都会被打压下来,她就喜欢上了沉默;当她乖巧听话时会得到保护,她就喜欢上了顺从;当她受伤时会得到所有人的关注与疼爱,她就喜欢上了牺牲……
“……这么说,过去我的喜欢好像都是被塑造的。”
司梁合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地剖析着心脏。
“你啊,一身害己的小聪明。”应万赴伸指点了点她闭着的眼皮道:“你看,其实你喜欢的就是利益。趋利避害的聪明本能甚至让你骗了自己的眼睛,忽略了本质。”
司梁睁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我也和修立心一样利欲熏心。”
“哈哈哈哈——”应万赴笑得前仰后合,气氛一瞬间变得松活起来。
她看着司梁眼中清澈的愚蠢,在笑累了之后无情戳穿道:“别给自己贴金,她那层次你还够不上。毕竟她是为了利益坑蒙别人,你倒好,一点小聪明只够蒙头骗自己。”
司梁不满地瞪着应万赴,可是慢慢地也忍不住跟着挽起嘴角。心底呼呼灌风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合上了。她的肉体犹如摆脱了一个恶性肿瘤般,轻盈得无所负担;而灵魂则在无尽宽舒中,弛然安伏于凝实的大地。
“至于为什么你当初会喜欢他,或许是因为真正的你喜欢的是他所拥有的优势,他所受的追捧。因为那个世界的你无法得到,所以就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应万赴淡淡地分析完,总结道:“司梁,你看,成长环境就是可以这样扭曲一个天然的女人。”
司梁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情,由不得一阵恍然。
她回忆起过去自以为是的甜蜜,充斥着浑然不觉的勉强与迎合。而来了这个世界,她在和修祈的一次次较量中,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对于掌控感的迷恋。
曾经的她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终日于被抛弃的惴惴不安中渴求外在的保护。而在体验过支配别人之后,她才感受到自内而外生出的对于自我和外界的掌控感。
想到这里,司梁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株受外力影响,长歪的小树。
对自我的掌控感其实不需要以支配旁人来塑造,应该是像朝司梁和应万赴她们那样从小在与世界的互动中逐步培养形成的。犹如一株健康茁壮的小树,从世界中汲取养分向上积极生长。
但司量量缺失了那样的成长,她习惯了无法掌控一切。因此只能扭曲地以支配感刺激掌控感的形成。她要想长正,她必须再歪一截回来,才能健康地往上生长。
歪脖子树的司梁羡慕地望着身旁周正生长的好树应万赴,她忽然想到了那个世界的万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