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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第1页)

第一章4

难得有几个爱兰不出门的晚上,她、她母亲、源和其他人都聚集在家里,这时,她就启动唱机,将源拉过来紧紧贴住自己,前后左右地迈开舞步。她也会当着其他姑娘的面嘲弄源,嬉笑着对一个姑娘说:“如果你要同我的源哥跳舞,就一定得逼着他抱住你。他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把你往哪个壁角一扔,然后独个儿跳舞!”或者,她会说:“源,我们都知道你很漂亮,但你漂亮得有点可怕,因为你害怕所有的姑娘!其实,我们中好多人都早已有了恋人!”

这种当众的笑谑使爱兰的女友们兴奋异常,于是,这些大胆的姑娘胆子更大了,跳起舞来肆无忌惮地紧紧贴在他身上,源想制止她们的孟浪,又害怕遭受爱兰进一步的嘲谑,所以只得竭力忍受。甚至那些胆怯的姑娘和源跳起舞来也是笑逐颜开,变得比同鲁莽的男子一起跳舞时更为大胆,她们笑着,拋着眼风,紧紧握住源的手,还时时让大腿和大腿相擦,使尽了女人们天生擅长的种种把戏。

后来,源被他的梦境以及因爱兰而造成的姑娘们的放肆折磨得难受,决心不再同爱兰一起出去了。然而,爱兰的母亲还是常常对他说:“源,我知道你和爱兰在一起就不会担心;即使有另一个男人带她走,但我知道你也在那儿,心里就踏实得多。”

爱兰也十分愿意源常在她的左右,因为源高大健壮,青春焕发,她以能有这样的男子相伴而自傲,再说,源也深受她那些女伴的欢迎。就这样,在违反源自己意愿的情况下,柴火已经备齐,只是他还没有用火把将它点着。

然而,源没有料到,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料到,火把已经置于干柴之上了。

事情正是这样。有一天放学之后,源留在教室里抄老师写在黑板上、布置同学们自学的一首外国诗。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仿佛只剩下源一个人。这是源自己的教室,盛和那个他称为革命党人、脸色苍白的姑娘也在这个教室里学习。源抄完诗,合上书本,把笔放进袋里,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王先生,你既然在这儿,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这几行诗的含义?你比我聪明多了。如果你愿意,那就太感谢你了。”

说话的是个姑娘,嗓音十分悦耳,但不像爱兰以及她那些朋友装腔作势的莺声燕语。对一个姑娘来说,这种嗓音似乎显得过于深沉,但它极为清脆响亮,并具有一种使人激动的力量,因此,这个姑娘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仿佛有着丰富的内涵。源很惊奇,匆匆抬头一看,见是那个姑娘,即盛所说的那个革命党人,正站在他身边,她的脸色比他记忆中的更苍白。眼下,她站得离他很近,他发现她细细黑黑的眼睛里丝毫也没有冷漠的神色,相反却充满热情和情感,在她苍白的脸蛋上,那双眼睛仿佛在燃烧,这与她冷冰冰的整个脸面很不协调。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一声不吭地挨近他,等待着他答话。她显得十分冷静,就像平时对任何一个男子说话一般。

不知怎的,他回答了她,但话说得有点结结巴巴:“噢,是的,那当然……只是我也有点吃不大准。我觉得这首诗的意思是……外国诗往往不太好懂……这是一首颂诗……一种……”尽管如此结结巴巴,但他还是说了不少话。在说话的时候,源不时注意到姑娘那深邃的目光,她一会儿凝视着他的脸,一会儿又似乎在为他所说的话而沉思。最后,她站起身来,向源表示感谢。她说的依然是些极简单的话,但她的声腔语调仿佛表达了一种巨大的感激之情,源甚至想,没有任何帮助该受到这样的感谢。他们离开了教室,走向楼下的大厅,彼此很自然地感到更为亲近。这时已近傍晚,学生们已陆续走光,大厅里显得冷清清的。他们一起向大门走去,姑娘似乎乐于保持沉默,但源为了礼貌起见,问了她一两句话。

源问她:“请教芳名?”他用的是别人教他的那种老式、彬彬有礼的方式,然而她并没有以礼回报,答话干脆、简单,甚至有点草率,只是她说话的声调总赋予她的话某种含义。

终于,他们走到了大门口,源深深地鞠了一躬,但姑娘匆匆地点了点头就走开了。源望着她远去,发觉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是较高的。姑娘敏捷地从人群中穿过,最后从源的视线中消失了。源神思恍惚地跳上一辆人力车回家,他对姑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感到纳闷,同时惊奇她的眼神和声调同她的面容和话语何以如此不同。

经过初步的接触,他们建立了友谊。迄今为止,源还没有同女孩交过朋友,事实上,他也没有多少朋友,他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在一个特殊的小团体中占应有的一席之地。他的堂兄弟都有自己的朋友。盛的朋友都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他们自命为新时代的诗人、作家和青年画家,积极地追随着自己的领袖,如那个姓伍的,源在和爱兰跳舞时总斜眼瞧他。孟有他们革命党人的秘密小圈子。可源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虽然他会同路上遇见的许多男青年打招呼,或是同爱兰的这个或那个女友轻松地交谈片刻,但他并没有知心的朋友。然而,在不知不觉间,这个姑娘成了他的朋友。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起初,是她强烈地渴望发展这种友谊。像一些富于心计的姑娘惯常做的那样,她时不时地跑来向他请教一些问题,而他则也像许多男人一般,对这种简单的手法竟然毫无察觉。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男人,且又年轻,能够帮助一位姑娘总是一件乐事。于是,他便常常辅导她作文,最终两人慢慢地达成了默契:他们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天天碰头,虽然并不公开这么做。倘若有人问源对这位姑娘有什么样的情感,他总是说,仅仅是友谊而已。她确实和那些他认为漂亮或认为算得上漂亮的任何姑娘不同,因为在他的生活中,还尚未有哪位姑娘使他真正动过心。对他来说,假如有哪位值得他考虑的话,那也无疑是像爱兰那样如花似玉的少女。她们有着纤细娇小的双手、端庄艳丽的容貌以及娴静文雅的举止。他在爱兰的女伴们身上看中的就是这些特征。但是,他尚未看中其中任何一位——他只是默默地想过,他爱上的少女必须像玫瑰一样美丽,像含苞待放的梅花一样动人或者像其他什么虽无实际价值但却精巧雅致的事物一样。因而,他有时悄悄地写些诗句给这样的姑娘,一行或是两行,但从未写过完整的一首诗,因为他对她们的感情浅薄、朦胧,还没有哪位少女在他的心目中能压倒群芳,使他能专心一致地为之吟诗作文。他心中业已萌生的爱的情感,就如同黎明前那淡淡的一缕晨曦。

他当然更未想过去爱这样一位姑娘——严肃、诚挚,总是穿着直筒的深蓝或深灰色旗袍,脚上穿着皮鞋,心思全集中在书本和事业上。事实上,他现在并不爱她。

但是,她爱他。他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觉这一点的。他只是心中明白。一天,他们见面后沿着河边的一条街道散步。那时正是黄昏,街上行人极少,他们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就在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察到她正凝视着他。他的目光同她的对上了。这种目光与往常不同,饱含着一种深沉、强烈的依恋之情。她那动听的声音也变得和平时完全不同。她说:“源,有件事我很想说清楚。”

尽管他还未想到过要去爱她,但是当他结结巴巴地问是什么事时,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继续说:“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奋斗,源,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但同时我也想把你称作‘同志’。我们需要你——我们需要你的智慧、你的力量。你足足抵得上两个孟的能量。”

源猛地觉得自己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同自己建立友谊,他气愤地以为,她同孟是事先策划好的,因而高涨的热情一下熄灭了。

但是,她此时又说了起来,那声音在月光下听起来既温和又深沉:“源,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源现在不敢问她这个原因是什么。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透不过气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他于是转过身来轻声地说:“我该回去了——我答应过爱兰——”

两人于是默默地往回走去。但是,当他们分手的时候,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他们自己几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更谈不上事先曾想过要这么做。这种手的接触使源的内心发生了某些变化。他心里清楚,他们已不再是朋友——从现在起就不再是朋友,尽管他还不明白他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当他和爱兰在一起的时候,当他同这个姑娘聊天、跟那个姑娘跳舞的时候,他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她们,心里纳闷世界上的姑娘为何有如此的差别。那晚,他第一次为了一位少女而辗转反侧,久不能眠。他现在久久地思念的就是这位少女。他想着她的眼睛,那双缺乏生气的眼睛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像玛瑙石似的,显得很冷漠。但是他现在发现,他们在一起说话时,她的那双眼睛就显得光彩照人。他接着又想起她那甜柔的声音,其圆润同她的娴静和冷漠完全像是两码事。但那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他就这么苦思冥想,多么希望当时能有勇气问她另一个原因是什么,而同时又多么希望他所猜想的答案能由她那动人的声音表述出来。

但是,他不爱她,他自己很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他最后回想起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时的情景:两人站在没有路灯的街道的暗处,手掌对着手掌,整个身体如同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动。路过的黄包车只得拐过他们朝前拉,要不是车夫骂出声来,他们竟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尽管如此,他们却毫不介意。那时一片黑暗,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默默无言,他也一声不吭。彼此的思想全集中在紧紧握着的手上。当他想到这里时,他心中的火把就点着了。尽管这种手的接触已不再使他困惑——他明白他并不爱她,但他的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了。

假如是盛触摸了这个少女的手,他要是高兴的话就会微笑,但随后便会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曾多情地抚摸过许多姑娘的手。要是他觉哪个姑娘爱上了他,他更会随心所欲地抚摸这个姑娘的手,直到他对此感到厌倦为止。随后,他便会为此写个故事或写上一首诗,接着便轻易地把这个姑娘忘掉。孟也不会为这样的事长久地受折腾,因为在他的事业圈子里有的是年轻姑娘,并且这些青年男女都把不拘礼教和自由往来作为自己的追求目标。他们互相称作“同志”。孟听过不少有关男女平等以及自由恋爱的讲演,他自己也作过一些如此内容的演讲。

这些青年男女尽管对人生持如此的自由观点,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多少相应的行动,就像孟那样,他们是被事业而不是被欲念激励着。事业使他们变得纯洁。孟则是他们中间最纯洁的一个。孟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目睹了父亲那无节制的欲望和兄长神情恍惚的神态。他把这一切都斥为和女人鬼混的结果。在他看来,他们浪费了精力,损耗了身体,而这些本当应该用来为事业而奋斗的。鉴于这些原因,孟还从未碰过一位少女。他可以就任何有关摒弃婚姻法则的自由恋爱和爱的权利等问题高谈阔论,但却从未尝试过其中的任何一点。

同他们相比,源既没有使人纯洁、激动人心的事业,也不会像盛那样与姑娘调情取乐,终日无所事事。因此,当这个姑娘的手碰到他那从未被女性触摸过的手时,他对此便难以忘怀。源回想起她的手时,有一点使他感到很奇怪——她的手心火热并有点湿润。他难以想象她的手会给人那样的感觉。想起她张苍白的脸,想起她那说话时微微翕动的没有血色且显得冰冷的嘴唇,他会认为——如果以前他曾想过的话——她的手干燥、冰凉而且手指松弛得难以拿住东西。但是,他想错了。她的手紧握着他的手,显得既热烈又依恋。她的手、声音以及眼睛——所有这些都泄露了她内心的热切。当源开始想她的心——这个奇怪的既勇敢冷静又腼腆害臊的姑娘的心会是什么样的时候,他在**翻来覆去,渴望着能再一次握一下她的手。

尽管如此,当他最终进入梦乡继而又在这透着凉意的春晓醒来时,他依然觉得自己并不爱她。在这凉爽的早晨,他会回想她的手是那么火热,而同时他又会暗自思量,即便如此,他也不爱她。那天,他极其害羞,在学校里一眼也不敢看她,也不敢在校园里的任何地方逗留,一过中午便来到他的那块地里拼命地劳作,他心里想:“触摸土地胜过抚摸任何姑娘的手。”他回想昨天晚上他是如何地躺在**静思默想,便为此感到害羞,并为父亲不知道而暗自高兴。

不一会儿,农夫来了。他对源锄去萝卜周围杂草的方法夸奖了一番,笑着说:“还记得你头一天锄草的情形吗?假如你今天还是像以前那么干,萝卜都会同野草一起被你锄掉了。”他微笑着,然后安慰源说,“你会像个农夫的。看看你手臂上的肌肉以及宽阔的后背就知道了。其他那些学生——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弱不禁风的人——戴着眼镜,摇晃着细弱的手臂,嘴里镶着金牙,骨瘦如柴的双腿插在洋裤子里——假如我像他们那样,我敢赌咒我会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的。”农夫说着笑出声来,接着又大声说,“来,吸袋烟,到我门前来歇会儿!”

源照着做了。他微笑着听农夫扯着粗大嗓门叙述他对城里人的轻蔑,特别是对年轻人和革命者的憎恨。每当源婉言为他们辩解几句,农夫便打断源的话,粗声粗气地说:“那么,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牛,我不想要更多的地,我够吃了。假如当官的征税别这么重,那就更好不过。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样的人什么时候都得缴税。他们为什么跑来说要为我办好事?究竟有谁听说过陌生人会给你好处?除了自己的亲属,谁又会帮你的忙?全是没有的事,我想,大概是他们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好处——也许是要我的牛,要不就是想我的地。”

他接着咒骂了一通,咒骂那些生了这种儿子的母亲,接着又取笑那些不如他自己健壮的人。他慢慢地变得高兴起来,赞扬源地里的活干得好,随后他大笑,源也跟着大笑,于是他们成了朋友。

源离开这个粗壮的人以及这块圣洁的土地,回到家以后便上床睡觉。那天晚上,他哪儿也不去,什么消遣也不想。他头脑里丝毫没有对任何姑娘的杂念,也全无接触任何姑娘的欲望,他只是想干他的活,读他的书。那天晚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就这样,田地给了他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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