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直默不作声。待到大家静下来,他才慢慢地说,语气很沉重:“你们说得轻松,像孩子似的。根据法律,源必须在他父亲指定的那天结婚。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他不再自由。‘他不再自由’——不管他怎么想、怎么说,也不管他怎么自得其乐——意味着他失去了自由——源,你现在愿意参加革命吗?你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战斗吗?”
源看着孟,感受到了孟愤怒的目光以及绝望的灵魂。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自己的绝望的驱使下轻声地说:“我愿意!”
就这样,王虎把自己的儿子赶入了他敌人的营垒。
现在,源自认为他可以把整个身心投入到拯救祖国的事业中去了。在这之前,当他听到有人疾呼“我们必须拯救我们的祖国”时,尽管也感到激动,尽管也感到应该做点什么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他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拯救祖国,倘若如此做的话,又应当把祖国从何处拯救出来,他甚至不明白“祖国”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早在他的童年时代,在他父亲的那幢房子里,当家庭老师如此教育他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要这么做的冲动,但也感到了迷惑——他愿意做一些事,但却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在军校时,他耳闻了许多外国列强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但是他父亲也成了敌人,因而他仍然不能清楚地认识问题。
一天,当源因为忙而请求不参加游行时,孟甚至对他也吼叫起来。但是,如果孟言辞激烈地对待盛,盛会以一种轻松的态度一笑了之。因为孟虽是年轻革命者的领袖,但首先是他的亲弟弟,而源同孟是堂兄弟,所以他尽可能地躲避孟。对源来说,此时最好的躲避的地方就是他的那块地,因为孟和他的伙伴是没有时间到地里干沉重的活的,源在那里很安全,足以躲开他们。
但此时源明白了拯救他的祖国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了为什么王虎也是敌人。因为从眼前看,拯救他的祖国就意味着拯救他自己,同时他也认识到他的父亲如何成了他的敌人,并且心里明白如不自助,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投身到了这项事业中。他用不着表白自己的忠诚,因为他是孟的堂兄弟,孟又为他担保。孟完全可以为他起誓,因为他知道源愤怒的原因,也知道对一种事业的纯朴的**正存在于像源目前感受到的那种个人仇恨里。源会恨老家伙,因为老家伙是他特定的敌人。他会为国家赢得自由而战斗,因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能获得自由。所以,那天晚上,他同孟一起去参加一个秘密会议,会议的地点在一条街道尽头的一幢老式房子里。那条街道弯弯曲曲。
这条街道叫作妓女街,居住在那里的全是穷人。在这里进出的人衣着都很随便、马虎,其中有许多是年轻工人,但是没有人注意他们,因为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孟领着源往街道的深处走。他对这个地方的喊声和喧闹毫不留意。他对这里非常熟悉,对那些从门里跑出来拉生意的女人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假如哪个女人拉他的袖子拉的时间太长,他就会甩开她的手,就像甩开一只令人讨厌的没有感觉的昆虫。只有当哪个女的抓住源不放的时候,孟才会大声喝道:“放开他!我们已经定了一个地方——”他继续大步走去,源走在他的旁边,为摆脱纠缠而感到高兴,因为这个女人粗俗不堪,眼里流露出兽欲,而她的自作多情更使她令人恶心。
源默默地听着这些话,环视着一张张**洋溢的脸。没有一张脸不神采奕奕,尽管有的脸色苍白,有的并不漂亮,同时所有的眼睛看上去也都是那么炯炯有神。听着孟说的这些话,看着周围的这些眼睛,源的心猛地一沉……他真的恨自己的父亲?突然间,恨自己的父亲变得艰难起来。他犹豫不决,头脑里在结结巴巴地说着“恨”这个字——他恨他父亲的作为——他确确实实恨他父亲的许多作为。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儿,一个人从光线暗淡的角落里站起身朝他走来,并向他伸出一只手。他认得出这只手,转过身正视那张他熟悉的脸。他面前站着的就是那位姑娘,她用一种奇怪但又动听的声调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参加我们的组织的,也知道总有一件事会使你和我们走到一起来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和这位姑娘握着手,听着她那动人的声音,源感到那样温暖、那样亲切,以至他清晰地回想起他父亲的作为。是的,假如他的父亲做那种令人憎恨的事情,比如要他同他从未见过面的姑娘结婚,那么他一定会憎恨他的父亲。他把姑娘的手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爱他,这使他如痴如醉。因为她就在他面前并且握着他的手,他顿时感到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嘿,在这里大家都自由,自由而且年轻!孟仍在讲话。他们两人站着,一男一女,手握着手——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因为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自由的。孟此时结束他的话:“我做他的担保人。如果他叛变,我就为之而死。我为他担保。”
当孟说完时,这位姑娘领源朝前走了几步,仍然紧紧地握着源的手,说:“我也——为他担保!”
她于是把他同她、同她的伙伴们紧紧地束缚在了一起。源十分乐意地宣了誓。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家的凝神屏息之中,孟用小刀在源的手指上划了个口子,让血从刀口里流了出来。孟用一支毛笔蘸了蘸血,然后源用这支毛笔在他的宣誓底下签了名。随后,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同意源为新成员,并又一起宣誓,然后给源一块标记以证明他们的兄弟关系,源最终便成了他们的兄弟。
这些兄弟会举行一次会议,都是为实现将来的宏伟计划而向前迈进的一步。实际上,这个计划对源来说并不新鲜,因为在他的生活中,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已听得不少。从他孩提时代起,父亲就常常说:“我要夺取政权,使国家强大起来。我要建立一个新的朝代。”因为王虎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幻想。后来,源的家庭教师又悄悄地教育他:“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夺取政权,建设一个新国家……”在军事学校,他听到过这样的说法。现在,他又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但是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新的呼唤。对商人的儿子、教师的儿子、安分守己的人的儿子来说——他们对单调乏味的生活感到厌倦,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最强有力的呼唤。说起建立一个国家,说起使国家变得强盛,说起有力地发动反对外国人的战争,使得他们中间每个普通的年轻人都狂热地幻想起来,幻想自己成了统治者、政治家,要不就是一位将军。
但是对于这种呼唤,源并不那么幼稚,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辄大声疾呼。有时,他不断地提问题,弄得他们感到厌烦。“我们如何来做这件事?”要不他就会说,“如果我们不上课,只是把时间花在示威游行上,那又如何去拯救我们的国家?”
不久,他便学会了保持沉默,因为其他人忍受不了他的这种言论。他不像其他人一样行动,使孟和那位姑娘感到很棘手。于是孟私下对源说:“你没有权利对来自上级的命令提出质问。我们必须服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为美好的明天做好准备。我不允许你这样提出问题,对其他人我也许不这么处理,不然的话他们会说我包庇我的堂兄弟。”
源因此又得将此时在内心冒起的一个问题压下去,即如果他必须服从自己尚未搞懂的命令,那又何谈有什么自由呢?他有点疑虑地想,也许以后会有自由。同时他又自语,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因为同他父亲在一起,他肯定没有自由,再说,他已把自己的命运同这里的其他人连接在一起了。
所以,在那些日子里,凡是指派给源的任务,他都尽力办好。他为游行做旗帜,抄写因这个或那个原因呈交给老师的请愿书,因为他字迹工整,且书法也比其他人好。当老师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罢课时,他便离开自己的班级。尽管他为了避免脱课而偷偷地学习,他还是去工人的家里,向他们散发传单。这些传单上写着工人在劳动中如何受到凌辱,他们的工资是如何地少,而老板又是如何剥削他们而变得富裕等大家熟悉的事情。这些男男女女都不识字,源便念给他们听。他们高兴地听着,当听到他们受到的剥削比想象的还要重时,他们面面相觑,显得不可理解。有的人大声说起来:“哎,千真万确,我们的肚子从来没有填饱过——”“我们日夜干活,而孩子却饿肚子——”“我们这些人没有指望了,今天这个样,明天还是这个样,永远都这个样,做一天吃一天。”当他们了解到自己是如何被残酷地利用时,他们绝望了,气愤地互相看着。
虽然源同情他们,但是当他能离开时他还是感到高兴,因为这些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臭气,而他的嗅觉又特别灵敏。甚至当他回家梳冼以后,当他远离了他们,他觉得身上好像还残留着这种气味。当他在自己安静的房间里独自看书时,他一抬头就能闻到这种臭气。虽然换了外衣,他还是能闻到这种气味。即使去娱乐场,他也无法消除这种气味。在他搂着跳舞的女性身上散发出的淡雅幽香中,在干净的精心烹制的食品散发出的诱人香味中,他还会闻到那些穷人身上的恶臭。这种臭味像渗透了一切,使他感到厌恶。源的这种因厌恶动辄退避的旧习,使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全力以赴,因为任何东西都会有些细小的地方或因素刺激他的感官,使他扫兴。尽管他为自己的过分挑剔而感到惭愧,但为了使肉体能回避这种臭味,他对这种事业的态度并不那么热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麻烦因素,它常常使事业黯然失色,并在他同其他人的关系中投下阴影。那就是这位姑娘。自从源投身这个事业,这位姑娘就把他视为她的,因而她就不可能不打扰他。在这些青年里,有些情侣公开同居,看起来像是可以这么做,其他人对此毫无议论。他们互称同志,而且这种关系两人喜欢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因此,这位姑娘也希望源和她同居。
但奇怪的是,如果源不参加这项事业,还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很少同这位姑娘碰头,如果他只是在校园里见到她,偶尔同她一起散散步,那么因为陌生和关系淡薄,她大方的举止、动听的声音、坦诚的目光以及温暖的双手反而是一种**,把他从他熟悉的姑娘那里、从他经常见到的爱兰的朋友那里吸引过去。源同姑娘们在一起时很腼捵,因而洒脱大方便成了一种引诱。
现在,他时时处处都能见到这位姑娘。她用行动表明源是属于她的。每次下课,她总是等他一起离去。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源的许多同学取笑他,冲着他大声嚷嚷:“她在等你——她在等你——你跑不了了——”他的耳朵里总是响着这样的玩笑。
起先,源对此佯作没听见,当不可回避时便苦涩地一笑。之后,他变得害羞起来,试图迟迟不作反应,或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跑掉。尽管如此,他仍没有勇气当她的面对她说:“我不喜欢你总是等我。”他不敢这么做,只是假装同她招呼。每当他参加秘密会议,她总是在身边替他保留着一个位子,而其他人则认为他们确实是结合起来的一对。
他越是拒绝她的爱——尽管好长时间都没有用话表明——这位姑娘的爱就越热烈。有一天,像所有此类事情一样,这种感情到了必须用话挑明的地步。那天,他受命去一个指定的农村,他想独自去,回家时顺路去看看他的那块地,因为他一直忙于这项事业带给他的额外工作,没有时间像以前那样经常去他的地里。那是晚春的一天,天气晴和,他打算步行去农村,到那里同乡亲们聊聊天,悄悄地散发一下小册子,然后朝东绕回到他的那块地里。他喜欢同农民聊天,常常向他们讲道理,而不是强制他们去做什么事。在同农民谈话的时候,他也倾听他们的意见。他们会说:“谁又听说过这样的事,没收富人的地,然后把地分给我们?我们怀疑能不能这样做,少爷,我们倒情愿别这样做,要不然谁知道以后会受到什么处罚。像现在这样就不错了,至少我们了解自己的难处,这些都是老问题,我们心里明白。”在他们中间,只有那些连一寸土地都没有的人才渴望新时代的到来。
这天,当他正计划独自愉快地过上几小时的时候,这位姑娘找到了他,用一种肯定的口气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去找农妇谈谈。”
有许多原因促使源不希望她和他一起去。在她面前激烈地宣传他们的事业,源会感到别扭,他不喜欢激烈的方式。同时,她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害怕她触摸他。再说他也不能去自己的地里了,除非那个心地善良的农夫不在那里。他还没有把他参加这项事业这件事告诉农夫,他不想使农夫为此东猜西想,所以他不希望这位姑娘和他一起去。还有,他不想让姑娘知道,他是多么关心自己种的庄稼的生长情况。他不想让她了解自己对这类事物的奇特而又深切的爱好,免得她为此感到惊愕。他不担心她会笑话,因为她不是那种见着某事就会取笑的人,但是怕她惊奇,怕她不理解,怕她那种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所持的轻蔑态度。
不久,这位姑娘肯定领会了源的心情。她首先开口,但声音很轻,像不屑理会源简短的答话,随后便沉默起来。最后,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朝前走着。源始终感受得到她感情的波动,他畏惧她,但只是固执地朝前走着。他们来到路的拐弯处,这里有许多早些年栽种的杨柳树。这些高大的杨柳因为经常剪枝,树杈生得很稠密,互相交叉,在路上投下了浓密的绿荫。在他们穿过这个寂静的地方时,源感到双肩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这位姑娘把源的身子扭过来,一下扑到他的怀里,伤心地抽泣起来。她哭着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爱我——我知道晚上你到哪些地方去——一天晚上,我跟在你后面,看见你和你妹妹在一起。你们走进了那家大旅馆,那里还有另外几个女人。我同她们相比,你更喜欢她们——我看到了同你跳舞的那一个——那个女的穿着桃红色的旗袍——我看到了她搂着你时那种下流的样子——”
这是真的,他有时仍同爱兰一起出去,他还没有跟他妹妹和太太说过有关他参加了孟的事业的事。尽管他常常编些借口,说他很忙,不能像爱兰那样经常去娱乐场,但有时他也得去,不然会引起爱兰的怀疑。再说太太也希望他去她那里,这样她才放心。当这位姑娘哭泣着说出这些话时,源想起来了。那是一两天前,他曾同爱兰一起去参加爱兰最好的一位朋友的生日晚会。晚会是在一家外国旅馆里举行的,他曾同这个朋友跳过舞。大厅里有极大的对着街道的玻璃窗。毫无疑问,这位姑娘搜寻的目光透过玻璃一下就能把他从人群里辨认出来。
源此时感到很气愤,全身绷得紧紧的。他不满地说:“我是同我妹妹一起去的,我是客人,而且——”
但是这位姑娘感觉到了,他已在她的**之下变得冷漠。她猛地抽出身来,显得比他还要愤怒,大声地说:“没错,我看见你了——你搂着她,并不怕碰到她,但是你避开我,好像我是一条蛇!你想过没有,假使我告诉其他人,你同我们憎恨的人、同我们反对的人在一起消磨时光,会对你有什么后果?你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里!”
源心里清楚,她说的话是确实的。他只是轻声地回答,声调里满含着蔑视:“你觉得像这样对我说话就能使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