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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第1页)

第一章5

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从他怀里走开了,用手绢擦着眼睛。他们又上路了,她默默无言,神情沮丧。他们完成了去农村的任务,但是那天她再也没有说话。

源和她都清楚问题的症结在哪儿。在源这里,则是固执自负,直到现在,他对爱兰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未看过两次。对他来说,她们看起来都差不多,全是大家闺秀,有着清脆悦耳的嗓音、铜铃似的笑声,穿着各种漂亮的时装,耳朵上戴着珠宝,皮肤光滑柔嫩,手指上搽着指甲油,几乎都是一个模式。他爱音乐的韵律,而姑娘们增强了这种韵律。但他现在不会像当初那样被少女弄得心神不定了。

但是这个姑娘接连不断的忌妒,使他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待那些被她指责的姑娘。她们的欢笑使他感到亲切,因为他从来不很愉快。他从她们欢乐的神采中发现了某种乐趣,同时也感到她们缺乏一种事业心,只会寻欢作乐。他从她们中挑出了最喜欢的两三个。其中一个是一位王爷的女儿。这位上了年纪的王爷自清王朝被推翻以后,就一直在这座城市里避难。他的女儿是源见过的最娇小妩媚的姑娘,美得无可挑剔,使源时时想见到她。另一位姑娘年纪稍大,她喜欢源的年少英俊。她一面起誓不结婚,要终生从事她的事业——经营一家专售妇女服装的商店,一面又喜欢同别人打情骂俏。源很得她的欢心,他了解这一点,而她的绝顶漂亮、婀娜多姿以及一头富有光泽的乌发也使他迷恋不已。

他思念这两位姑娘,也许还有一两位。这短暂的想法使他感到内疚。那位姑娘会像往常一样跑来指责他。她有时激动,甚至气愤地恳求,而过了一天又会变得冷淡、讨厌。一种奇怪的同志关系把源同她联系在一起,他感到厌倦,他不爱她。

他父亲选定的为他举行婚礼的日子逐渐临近。一天,他考虑着这件事。他独自忧郁地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街道,不胜厌烦地想,今天他必须见见那位姑娘。但是,他随后又想:“我呐喊着反对我的父亲,因为他束缚我,而现在我却让她来束缚我,我真蠢!”他感到异常吃惊,这样的问题自己以前竟没有考虑过,甚至连自己的自由也白白地送掉了。于是他坐了下来,迅速地盘算所能做的补偿以及如何用某种手段使自己从这种新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这种束缚有它自己的特点,同来自他父亲的束缚一样,叫人感到窒息,因为它非常隐蔽,同时又与源的关系非常密切。

但是,突然间他自由了。因为前段时间他们的事业一直在南方积聚力量,现在已到了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刻。革命军从南方的关键城市出发,迅速北上。顷刻间,就像来自南海的一股强劲的台风,它席卷了沿海的城镇乡村。这些军队强调人性、坚持真理,几乎有着一种超常的神力,因而在全国所有的城市里都在传说他们的威力,传说他们所向无敌。这些军队的士兵全是年轻人,其中也有不少姑娘。他们浑身充满一种无形的力量,所以他们的战斗力远非那些为了钱而打仗的士兵所能比的。他们为了一项他们视为生命的事业而战斗,因而是不可战胜的。他们所到之处,统治者的雇佣兵就像劲风里的落叶似的溃不成军。早在他们抵达一处之前,此处便会沉沉地笼罩着对他们的威力以及无畏精神的恐惧,大量地流传着他们不怕死因而不会死的种种传说。

源所在城市的当局对此十分恐慌,为了防止城里的革命者同城外的革命军里应外合,他们便开始搜捕所有的革命者。像孟、源以及那位姑娘那样的人在其他学校里也大有人在。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当局派出凶神恶煞般的士兵对凡是有学生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进行搜查。要是发现点滴证据,哪怕是一本书、一张传单、一面旗帜或任何象征革命的东西,不论男女,一律格杀勿论。三天的时间里,这个城市里有数以百计的青年男女因此惨遭杀害。没有人敢对此有异议,要不就会被认为是革命者的朋友,也要遭到杀害。在遭难的人中间,有许多是无辜的。因为有些卑劣的小人与人有仇,此时便乘机到当局处告密,提供一些某人是革命者的假证据。就这样一些口说无凭的证词,竟也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统治者对城里革命者的惧怕——惧怕他们采取行动呼应城外革命军的进攻,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一天,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发生了。早晨,源坐在课室里,克制着不转过头去,因为他知道那位姑娘正看着他。就在他感到很不自在,正欲转过脸去的时候,一伙士兵蓦地跑了进来,领头的冲着学生大声嚷道:“站起来,我们要搜查!”所有的学生茫然地站了起来,既惊讶又害怕。士兵开始对他们逐个搜身,检查他们的书籍,其中一个士兵记着他们的住址。这一切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进行。老师也默默地站着,显得毫无办法。整个课室里,唯一可以听到的便是士兵的刺刀和他们的靴跟相碰的声响,以及他们的厚底皮靴踏在木头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

在一片寂静、令人可怖的气氛中,三个学生被叫了出来,因为在他们身上搜出了证据。其中两个是男学生,而另一个就是那位姑娘,她的袋里装着一张被视作罪证的报纸。三个人被拉到士兵面前,当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士兵用上了刺刀的枪推搡他们,要他们加快脚步。源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姑娘走了出去。那位姑娘走到门口时转过头来,久久地、恳求似的默视了他一眼。士兵用对着她的枪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她走了出去。源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最先的想法是“我自由了!”,他接着便为自己情不自禁的高兴感到羞耻,同时也不由得想起她临别时投给他的极端凄楚的目光。他为那目光感到内疚,因为尽管她真心真意地爱他,而他却不爱她。他为自己辩护,默默地自语:“我没有办法——我不想得到她,这有什么办法?”与此同时,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说:“这是没有办法,但是我知道她就要死了——我就不能给她一点安慰?”

他的发问很快就结束了,因为那天的课没上多久,老师就宣布解散了。所有的学生很快地便离开了课室。源在匆匆离去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盛。盛悄悄地把他领到没人能够听到他们谈话的地方,脸上显出慌乱的神色,轻声问:“孟在哪儿?——今天的袭击他不知道,如果他被搜查的话——要是孟被杀害,我的父亲就活不成了。”

“我不知道,”源注视着他说,“这两天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盛走了。此时,显得惊慌的学生一声不吭地从各个课堂里拥了出来。盛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群里穿进穿出。

源沿着僻静的小路回到家中。他见到太太后,把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最后使她宽心地说:“当然,我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但是,太太比源想得复杂,她急急地说:“想一想——大家看见过你同孟在一起——你是他的堂兄弟——他来过这里。他在你房里有没有留下过书、报纸或是其他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到这里来搜查。哦,源,回房里看看,我也想想能替你做点什么。你父亲喜欢你,如果你有什么不测,那就是我的过错了,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父亲吩咐的那样把你送回去!”源从来没有见过她像今天这样害怕。

她和源一起来到他的房里检查他的东西。在她查看每一本书、每一个抽屉以及每一层书架时,源想起了他仍保存着的那位姑娘写给他的那封情书。他把它夹在一本诗集里。他这么做并不是觉得这封信有价值,只是它起初对他来说是珍贵的,因为它终究谈到了爱——在他的生活中头一次碰到爱,而有一段时间因为爱自身的缘故,这封信曾产生过神奇的魅力,但过后他就把它遗忘了。当太太转过身去的时候,他把信取了出来,放在手里捏成一团,然后找个借口走了出去。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找来火柴,把信付之一炬。当信在他的手指间燃烧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姑娘,想起了她看着他时的那副模样,那神色就像野兔即刻就要被野狗吞食掉似的。他想着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心情奇怪地越来越沉重,因为即使现在,他也不爱她,他永远不会爱她。他甚至对她的死也不感到难过,尽管他为自己有如此的想法而深感内疚。信就这样在他的手里燃成了灰烬,然后变成了尘土。

再说,即使源感到难过,时间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了。几乎是刚刚烧完信,他就听到了大厅里传来的吵嚷声。随后,门被打开,他的伯父、伯母、堂兄以及盛一起走了进来,全都在嚷着询问是不是看见过孟。太太从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大家的脸上都流露出害怕的神色,互相询问着。伯父脸上的肌肉因惊恐而颤抖着,他哭丧着脸说:“我是为了躲避凶狠野蛮的佃户才到这里来的,原以为这里很安全,外国兵会保护我们。我不知道他们对这种事竟会任其自然,而现在孟又失踪了,盛说他是革命者。我发誓,对这种事我一点也不知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早该注意此事了!”

“但是,父亲,”盛低声答道,显得很忧虑,“你要是早知道,一定会嘴快,把此事宣扬出去。”

“哎,这倒不假,”盛的母亲不高兴地说,“家里就数我嘴紧了,但是我那宝贝儿子孟竟连我也不告诉,真叫人不好受!”

盛的哥哥面色如死灰一般,他焦虑不安地说:“为了这个蠢家伙,我们全家都面临着危险,这些大兵肯定会来询问我们,他们肯定会怀疑我们。”

此时,太太——源的母亲轻声轻语地说:“处在这样的危险之中,我们大家都要好好考虑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源在我的监护下,我必须为他着想。我想这么办,既然他早晚都得去外国读书,我现在就送他出国。一办好手续就尽快送他走,到了国外他就安全了。”

“那我们大家都去,”伯父迫不及待地大声说,“到了国外,我们大家就都安全了!”

“父亲,你是无法去的,”盛耐心地说,“外国人是不会让我们这样的人种在他们的国土上生活的,除非是去学习或干诸如此类的特殊工作。”

老人听了这些话,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那对小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那他们不是在我们这儿生活?”

为了使大家平静下来,太太说:“现在谈论我们自己毫无用处。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够安全了。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支持革命者而把我们这些稳重的老家伙杀掉,也不会杀你,大侄子,因为你有妻室儿女,再说已不再年轻。但是,孟是出了名的。因为他的关系,盛目前危险,源的情况也是如此。所以我们无论怎样都得把他们弄到外国去。”

他们于是计划如何来办这件事,太太想起了爱兰认得的一位外国朋友,想起应如何通过他去办许多需要尽快签字承保的有关证件。太太站了起来,想用手敲门把仆人唤来,去一个朋友家接回爱兰。爱兰一早就去这个朋友家玩了。在这令人不安的日子里,她不愿再去读书,因为读书使她感到悲哀,而她恰恰忍受不了悲哀。

在太太用手拍门的时候,从底下的房间里传来了响声,一个粗俗的嗓门在大声吼着:“有个叫王源的人是住在这儿吗?”

这一声叫得大家面面相觑,年老的伯父脸色一下苍白得如同新鲜牛肉上的肥膘,那样子像要找地方躲起来。而太太敏捷的思想首先想到的是源,接着便是盛。

“你们两个,”她气吁吁地说,“赶快——躲到屋顶下的小房间里去——”

这个小房间没有楼梯,所谓的房门充其量只是天花板上开着的一个小方洞。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桌子拉到洞的下面,还拖了一把椅子。盛的反应比源快,他突然朝前跑去,源跟在他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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