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客货轮。”老板娘对我说。我心想,连伊朗船也驶进来了。
随着轮船出港,神户市和背后的山峦眼见着昏暗下来。秋令天短。一到夜里,海上保安官就通过广播提醒人们注意。在船上赌博绝对赢不了,输的人也将一样受处罚……
今日很可能有人赌博。
内行的赌徒或许都乘三等舱。
看到温泉旅馆的老板娘睡着了,我就到大厅来了。两对外国夫妇中有一位日本女子,外国人不是美国人,好像是欧洲人。
我突然想,倒不如嫁给外国人,远走国外岂不更好。
想哪儿去了!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由得出了声。就算现在乘船漂泊,结婚也是我难以想象的事。
那个日本女子看来出自有教养的家庭,她极力模仿西洋人的表情和做派。尽管这种品性不算坏,但在我看来似乎过于扭捏作态了。或许想到自己是同洋人结婚,心中不绝的自豪感促使身子这么做的吧。
可我真弄不懂,这三个月里有什么事使我心动了呢?想起在那间茶室前的净手盆处打碎志野筒形茶碗,真是羞惭难当,差点儿没缓过气来啊!
我说:“还有比这更好的志野瓷的。”那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志野水罐作为母亲的遗物送给了您,看到您高兴地接受下来,所以无意之中也想把筒形茶碗一道送给您。后来想想还有更好的志野茶碗,便感到坐立不安。
您曾说过:“要是这样,那送人都要送最好的东西。”我相信这句话,当那个“人”只限于菊治少爷时。因为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使母亲更完美。
除了认为母亲美以外,对于死去的母亲和被撇下的我来说,那时候再也没有任何获得救赎的方法了。在我那颗紧张而着魔似的心灵里,我将那不太好的筒形茶碗作为母亲的信物送给了您,实在后悔莫及。
三个月过去了,如今,我的心情也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是美梦破灭了,还是噩梦清醒了。反正在打毁那只志野茶碗的时候,母亲和我就同您的一切无缘了。尽管打毁志野茶碗令我羞愧难当,但或许这样做也未尝不可。
当时我说,那只茶碗碗口浸染着母亲的口红……只是出于一种疯狂的执着。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可怕的记忆。还是父亲活着的时候,栗本师傅来到我家,父亲拿出一只黑乐茶碗给她看,记不清了,好像叫长次郎(37)。
“啊呀,都长霉啦……看来没有保管好,用过后就那么放着不管了,对吗?”师傅皱起眉头说。茶碗表面渗满一层腐烂旱菖蒲颜色似的霉斑。
“即便用热水也洗不掉。”
她把湿漉漉的茶碗放在膝盖上,仔细瞧了瞧,然后猛然将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几下,用那只油手顺着茶碗擦磨一圈儿,霉斑消失了。
“啊,好啦,请看。”师傅得意起来。但父亲没有伸手。
“怎么用这么脏的方法啊,我不喜欢,太恶心人了。”
“我去洗洗干净。”
“不管怎么擦,我都不喜欢,也不想用这茶碗喝茶。你要是想要,就送给你。”
小小的我坐在父亲身边,还记得当时我也感到很恶心。
听说师傅后来将那只茶碗卖掉了。
女人的口红浸染在茶碗碗口上,也和这一样令人感到不快。
请忘掉母亲和我,同稻村雪子小姐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