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戏。
刚才的那点紧张已经像栅栏一样被他们自动绕过去了。卫瑜仍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说出来的话却拐到张楚河那边去了。她说:“你没有女朋友啊?”
“暂时没有,我的女朋友们都是阶段性的。”
“女朋友很多?”
“……正常指数吧。一个去了一个再来,没有发展多边形的习惯。”
“……你,这么游山玩水的,工作不忙?”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生怕哪个字面目可憎地一针戳到底,让他立刻觉得她是在布一张蛛网。
他没有太明显的反应:“工作,就那样吧,马马虎虎。我主要是爱好登山,一年不出来几次浑身都觉得难受,是不是骨头有点贱?”
她想,故意避重就轻?于是她更小心翼翼地绕开,却还是蹭着那点核。她沉吟了一下,说:“你一年出来这么多次,不怕影响你正常的生活?”
他很邪地一笑:“正常?什么就叫正常的生活?”
她暗想,他没有一句话是扎实地说下去的,全在表面上漂着,可见他对她真的是处处设防,唯恐深入。她不由得心里冷笑,看来他真是被女人宠坏了的,以为她就那么稀罕他吗?但是他一脸的不在乎终究是让她感到疼痛了,他从一开始就无视她是个女人,这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一种侮辱。她狠狠地想,难道他不是男人吗?他就真的不近女色?
他已经开始反击,杀出回马枪。他问:“你呢?怎么也没个男朋友陪着?”
她说:“什么叫也?就只能你一个人是单身?好霸道。”
他呵呵笑着以示歉意:“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应该很多人抢才对。”
她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微微一笑,说:“那事实上就是没有嘛。”话说出来觉得自己身上都起了一层疙瘩,更不用说张楚河了。
中午就在山路上吃干粮,两个人还是各自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啃,谁都没谦让谁,俨然已经习惯了。老女人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只熟玉米,远远地躲开他们,自己啃去了。卫瑜本想把自己的食物送过去一点,张楚河却喝住了她:“你给别人留点尊严好不好?不要这么赶尽杀绝。”卫瑜听了这话,回头看着他笑:“看不出啊,还会说句人话。”张楚河自顾吃东西,不理她。
这时候,路边的树上有几只松鼠正看着他们,张楚河见了,立刻换了一副表情,见了松鼠像见了熟人似的。卫瑜见了心里都觉得发酸,见了她他都没这么眉开眼笑过。他二话没说就把手里的食物揉碎了扔到地上,唤松鼠来吃。然后他拉着卫瑜躲开,松鼠犹疑了半天从树上下来了,远处几只鸟也落下来,和松鼠抢着吃。卫瑜刚想说话就被张楚河制止了,一直到动物们差不多吃完,卫瑜才有了说话的权利。她憋着一口气,恨恨地说:“没想到你对人不怎么样,对动物倒是挺好。舍不得分给我吃倒舍得分给动物吃。”张楚河说:“我对动物们感情一向很深,我妈说我上辈子一定是只动物,这辈子见了小动物就走不动,我见了它们就想笑,和它们在一起比和人在一起还让我觉得轻松。我喜欢来这种原始森林爬山就是为了能看到更多的动物。”
这时候卫瑜开始理出些眉目了。她想,自己往这深山老林里来其实是头一遭,这里不是旅游胜地,消费自然不高,说是心血**,其实也是为了省钱。可这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往深山里钻却是自有他的底气。他这么甘心来这些荒凉得没有人迹的地方,八成是因为平素他身边太热闹了。一个长期孤寂的人对热闹根本没有那么强的免疫力。也就是说,他是繁华惯了,才来此清静的,从这些不说话的植物、动物身上求得些慰藉。可见他心里虽是空的,却是难纳他人。不是太养尊处优也断不会如此奢侈地寻求安静。
她又暗想自己,遇见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都敢给自己这么多幻想,可见自己多么像个溺水的人,抓到一头绳子就全力想拴住自己。其实她知道,这种途中的艳遇只是艳遇,最不靠谱,没有根可以扎下来。可是,她硬是想让它生长下去开花结果,就因为平素里现实严丝合缝得连只苍蝇落脚的地都没有。
他说:“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孩子又多,我父母不管我,就把我扔给了我奶奶。我跟着我奶奶住在山里,周围连个一起玩的小孩都没有,一天到晚就只能跟动物们玩。后来我奶奶去世了,我也回不去了,这么多年和人打交道,忙着赚钱,还是觉得动物要比人好,你对它好,它就只会对你更好,连狮子、老虎都是这样。我和动物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点压力。”
她想,他简直是惊弓之鸟,怪不得呢,他生怕自己被人当成猎物。就是因为他那点阔也不是凭空来的,他是后天长成的有钱人,再怎么枝叶繁茂,根子上却还是穷的,大概脉络上也不及先天的富人通畅,一不小心就在自个儿的身体里结成了疤。这种男人要能有个固定的女人也倒怪了,因为他每看见一个女人就想先透视一下她是否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不是冲着钱的反倒可疑。
她宽容地对着他笑了笑。因为,说穿了,她比他心虚。她想让自己在追猎的过程中被别人当成一只无辜的猎物。
这多么难,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