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他的例子也确实引出一个有趣的问题:达摩引导的方向到底是哪里?即使不是引导你走向弗雷德的路——你几乎看不到任何本质,因此无法分辨不同的人——但有没有可能带你走得太远?比如,假设你依然能准确地辨识自己的配偶,但是从配偶身上看到的本质比过去要少,因此你的感觉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对配偶的爱变少了?或者再举另外一个例子,深度冥想的父母对子女的爱会不会减弱?说实话,佛教劝人不执于物的思想,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鼓励减少传统意义上的父母之爱?
如果你问一位普通的冥想老师这样一个问题,你听到的答案应该类似于这样:不,修习冥想不会否定、抑制你的爱,但有可能改变爱的性质。比如,父母之爱变得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或许这样一来父母不再那么焦虑,控制欲也有舒缓,结果父母和孩子都会变得更幸福。
从实际角度来讲,这个答案是公允的。据我所知,冥想修行往往能够增进与亲属和非亲属之间的私人关系。
但是,假设某位冥想老师在回答“爱可能消失”这个问题时,给出了一个不那么确信的答案:“是的,如果你冥想得特别特别久,对子女的爱的真实量级确实有可能降低一些。”这样的情形真的很糟糕吗?
想象一下,富足的美国父母对孩子的奉献和关怀稍微少了一点。再想象一下,他们将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考虑根本没有父母的孩子,思考可以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结果会有那么糟糕吗?自然选择给了我们爱、怜悯和利他的能力,这是非常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完全接受自然选择的引导,分配宝贵的资源。
我想要强调一点,上述对亲属和非亲属的幸福关注度权衡,完全是假设的情况。关于“爱可能消失”这个问题比较正面的标准答案通常是这样的:不要担心,遵从达摩,你的家庭关系通常会更和谐。尽管如此,我不想掩盖重要的一点:从道德角度来看,冥想修行的影响,不仅仅体现在你本来就爱的人身上,这个问题甚至都不是核心问题。
这里还隐藏着第二个道德问题:如果冥想并没有引导你重新公平分配同情心,而是使你变得缺乏同情心,对他人的幸福漠然无视,那该怎么办?毕竟,如果冥想可以剥夺仇恨和怨气的驱动力,为什么不能相称地抑制与之对立的情感影响呢?
确实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而现实中往往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个中原因也很难解释。但是“往往不会”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而这一点是值得思索的:摒弃事物中的部分本质,很可能使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并不能确保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正如普遍的冥想之路可以给你一种视角,抛弃一定的执念,因此使你更容易做到自控,但是世间有很多可怕的人,可以随时超脱,做到自控。有些冥想老师有很强的冥想力量,但却性骚扰心理薄弱的学生,曼哈顿就有一个著名的老师,被世人称作“上东区的禅宗捕猎者”(13)。他们中有一些甚至可能通过“正念”审视最初的羞愧之情,放松了内心对不当行为的抵触。
精通冥想的这种双面特质,突显了以道德指导补充佛教冥想的重要性。这一点并非由我最早想到。佛陀铺平通往解放的道路时——在“四圣谛”最后揭开的“八正道”——道德戒律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佛陀认为,单靠高强度的冥想,本身并不能带来全方位的开悟。
尽管如此,冥想仍然是这项事业的关键部分。原因之一在于,虽然冥想与成为更好的人之间的联系并非完全自动的,但是洞察生物的本质,包括对“空”的理解,确实能够带来道德洞见,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第十五章中详述。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冥想可以用于培养美德,抑制不那么值得赞扬的倾向。尽管我已经承认自己不喜欢慈心禅,但我并没有放弃,也鼓励大家都去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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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教的话已经讲得够多了。现在我们来找点乐子!我们能找到乐子吗?人们对达摩还有一种普遍存在的关切,害怕它会夺走自己生命中的快乐。我在与美国僧人比丘菩提(BhikkhuBodhi)的一次交流中提及这个问题,比丘菩提在学术圈里很出名,因为他将大量的佛经翻译成了英文。他已经剃度,极为友善,是我见过笑容最灿烂的人,而且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还经常大笑。我的一个女儿看过我采访他的视频,说:“我想要他当我的伯伯。”
在那次采访中,我习惯性地想要找一些证据,证明自己的宝贝理论:看到“空”——换言之,不见本质——主要就是对事物的感觉不那么强烈。最开始我这样说:“当我们……阐释某种事物,并为之归因本质时,阐释中有一部分关乎我们对这种事物的感觉。因此我的敌人是个坏人,我的家是个温暖舒适的地方。我赋予这些事物的本质中,有一部分源自我的感觉,对吧?”
他说:“正是,正是。”
然后,我又胡言乱语了一通,说,如果你认真地追求解放,试图摆脱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渴望和嫌恶,那么世间的事物自然就不会“有强烈的情绪内涵,这或许会成为你的感知的一部分,认为它们缺乏本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表示赞同。他停顿了很久,才开口说:“如果有人对此全盘接受,就可能萌生一种想法,认为佛教的终极目标是让人变成一个毫无情感、没有情绪波动、情感被剥夺的机器人。”就在这时,他又露出了无敌的笑容。他一边大笑一边说道:“依我看,就如我母亲以前经常说的,开悟的佛教徒和植物人没有任何区别。”他扭过头,笑了足足五秒钟,才继续把他母亲的话说完:“变成一个植物人,这就是你成为佛教僧侣的原因吗?”
然后他又严肃起来:“但是我要说,依我的经验,我认为,持续佛学修行,可以丰富情绪,使人的情感变得更敏锐,使人变得更幸福喜乐。我认为,一个人对待世界的方式可以更自由、更快乐、更喜悦。”
我就这个情感与本质的问题继续追问比丘菩提。我说:“不给事物附着这些评价性的情感内涵,不正是带来了一些自由吗?换言之,不给事物归因太强的本质,正是自由的源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当然。”
(1)原注:Ambadyahal1992。
(2)原注:参见Eaglyetal。1991。尽管美丽的容颜在评价道德水平时并没有重要的线索作用,但是容貌的其他方面有可能起到作用。比如,有证据显示,如果一个人内侧眉毛高挑、颧骨凸起,相比而言更容易得到他人的信任。有一项大脑扫描研究,监测了大脑中与评估可信性相关的部分,结果显示,在展示的面部形象太短暂而无法有意识地看清时,大脑的评估结果趋同。参见Freemaal。2014。
(3)原注:DarleyandBatson1973,p。104。
(4)原注:参见Harman1999,p。320。
(5)原注:同上,p。316。
(6)原注:Kelman2007,p。97。
(7)原注:Hastorfandtril1954,pp。129,131。
(8)原注:同上,p。133。
(9)原注:同上。
(10)原注:同上,p。132。
(11)原注:要更好地探究慈心冥想,可参阅Salzberg2002。
(12)原注:根据wikiqu,这段话被误认作鲁米所写,真正的作者应该是海伦·舒克曼(Helen)。参见https:en。wikiquwikiRumi。
(13)原注:参见Oppenheimer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