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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没有痛感的痛(第2页)

这里就有一点矛盾(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我第一次把注意力扩张到烦人的下巴紧绷磨牙的感觉时,也放松了对这种感觉的抵抗。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接受了,甚至欣然接纳了这种曾经努力想要避开的感觉。但是,更加接近这种感觉,反而与它产生了一种距离感,那是某种超脱[detat,一些冥想老师出于技术原因更愿意用的说法是“不执”(no)]。这种循环通过冥想可以反复出现:接受甚至欣然接纳某种令人厌烦的感觉,可以使你与之产生一种临界距离,最终使厌烦的感觉消退。

其实,当我感觉非常悲伤时,我就会坐下,闭上双眼,研究悲伤的情绪:接受它的存在,观察它给我带来的真正感受。比如,有一点颇有些趣味:尽管我并不是想要哭,但是悲伤的情绪还是会很大程度上作用于眼睛,一旦哭起来就难以遏制。在针对悲伤情绪冥想之前,我从未注意到这一点。从我的个人经历来看,对悲伤的细致观察,辅以对这种情绪的接纳,确实有助于缓解这种令人厌烦的情绪。

现在,关键的问题来了:如果两种感知中有一种更加“真实”,那么到底哪一种更真实呢?是这种令人厌烦的时候,还是令人厌烦的一面消退,变得中性的时候呢?换一种方式来问:最初令人厌烦的感觉有没有可能是幻觉?当然,换个视角,我就可以摆脱这种情绪,而这恰恰符合我们对幻觉的认识:换个视角就能将其驱散。但是,还有没有其他依据可以证明它是幻觉?

这个问题已经超越了我个人短暂摆脱咖啡因控制和忧伤情绪的体验。从理论上讲,它适用于所有负面情绪:恐惧、焦虑、嫌恶、自我厌恶,等等。想象一下,假定我们的负面情绪都是幻觉,我们可以采用某种特定的有利视角去看待它们,然后将之驱散,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没有痛感的痛

毫无疑问,有些人通过冥想训练,可以对某些难以忍受的痛苦产生基本免疫。1963年7月,一位名为释广德(ThigDuc)的僧人公开抗议南越政府对佛教徒的暴行。他在西贡(Saigon)(1)大街上放下一块垫子,盘坐莲花。另外一位僧人在他身上浇了汽油,释广德说:“闭眼坐化之前,我诚恳地请求吴廷琰(NgoDinhDiem)总统对国民心怀仁慈,推行宗教平等之策,以保国家永昌。”然后他点燃了火柴。记者大卫·哈珀斯塔姆(DavidHalberstam)见证了整个过程,他写道:“整个过程中,身陷烈焰的僧人纹丝不动,也没有一声呻吟,他的静定与四周人们的悲泣形成鲜明的对比。”(2)

这时你或许会争辩,释广德根本不是从幻觉中得到了解放,反而恰恰是经受了幻觉的折磨。毕竟,实际情况是他被烧死了。那么,既然他缺少剧烈疼痛的感觉,缺少我们在正常情况下与烧死相联系的感觉,因此没有触发必要的警觉,做出我们大多数人会做出的求生举动,那么可不可以说,他才是那个没有了解真相的人?

我们“正常的”感觉、思想和感知中有哪些是幻觉?我集中阐释的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原因很简单,也很实际:显然,如果焦躁、恐惧、自我厌烦、忧郁等令人不悦的情绪是某种意义上的幻觉,我们可以通过冥想驱散这些幻觉,或至少摆脱它们的控制,那么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另外一个原因乍看之下更加学术化,但是归根结底同样有实用价值。佛教对头脑的认识,以及对头脑与现实之间关系的认识,真的那么疯狂吗?厘清我们的感觉何时在误导我们,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些问题。在我们所感知的现实中,很多东西真的都是幻觉吗?

这个问题引导着我们深入探究佛教哲学,这在主流的冥想叙事中并不常见。这类叙事自然更多地关注短期收益,例如减压、提升自信等,但没有深入佛教冥想的起源和繁荣的哲思层面。当然,像这样把冥想当作一种纯粹的治疗工具,个人对现实的认知并不因此发生深刻的变化,也完全无可厚非。因为这样做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也很可能对世界有好处。

尽管如此,以这种方式利用冥想,并不是选择了红色药丸。选择红色药丸意味着探究知觉者与感知世界二者关系之类的基本问题,探究我们对现实一般认知的基础。如果你正在认真考虑选择红色药丸,就不仅仅会好奇佛教世界观在治疗层面的“效果”,还会从哲学层面去探究。这种看上去对“真”“假”概念颠三倒四的佛学观点,从现代科学角度来看到底有没有道理?本书后文大部分篇幅都在探讨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仅在纯粹的哲学层面很重要,对我们如何生活也有影响。这种影响尽管有着明显的现实好处,但总的来说,把它描述成“心灵”效应还是比称它为“治疗”效应更恰当些。

但还是要提个醒。严格来讲,“佛教世界观”是不存在的。佛教在公元前500年前后兴起之后不久就发生了分化。就像基督教有天主教和新教,伊斯兰教有逊尼派和什叶派一样,佛教也有明显的分支,各个分支在某些教义上也存在分歧。

佛教大概可以分为小乘佛教(Theravada)和大乘佛教(Mahayana)。我冥想修习的内观禅修(Vipassana)源自小乘佛教分支。那些关于幻觉的激进又广泛的理念,则更多来自大乘佛教(释广德所修习的)。有些大乘佛教僧人甚至更为极端,秉持一种“唯心论”,认为我们通过意识“感知”的事物实际上都是凭空的臆想。佛教思想中这个明显与电影《黑客帝国》思想一致的分支,在大乘佛教中并非主流,在整个佛教体系中的地位则更弱。但即便是主流佛学思想家,也部分认可“空”(emptiness)这个概念。“空”是一种微妙的概念,很难用简短的文字来描述(其实用长篇大论来描述也同样难),但至少这层含义是可以肯定的:我们看世界时所见的事物,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独特、真切。

另外,还有重要的佛学思想认为“自我”(就如你自己、我自己)是幻觉。从这个观点来看,你所认为的产生想法的“你”、感受情绪的“你”、做出决定的“你”,其实并非真实的存在。(3)

如果将上述两种佛学思想放在一起——“无我”(not-self)和空”——就能得出一种非常激进的观点:你的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都和它们展现出来的样子不同。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两种思想就算不是疯念,也是非常可疑的。而且,既然这些思想的前提认为人天然受到蒙蔽,那就不能任由人类的本能反应来阻碍我们探究真相。本书中很大一部分篇幅都在探究这两种思想,我所希望的是能够说明二者言之有理。

我们对“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头脑中的世界)的自然观都深受误导,而且从佛教的角度来看,对这两个世界的错误认知确实会带给人很多痛苦。而冥想正好能帮助我们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我说要探究佛教世界观的科学基础时,我并不是说要去寻找科学证据来证明“冥想能够减少痛苦”。如果想要这样的证据,很多现成的研究成果都可以取用,相关报道也很多。我也不是说要研究你在冥想并开始改变现实观时头脑中发生的变化。不过,我肯定还是会参考一些关键的脑部扫描研究的。

我所谓的“科学基础”,是指利用现代心理学的工具去探究下述一类问题:人类天性为什么会容易被蒙蔽,以及具体是怎样被蒙蔽的?幻觉到底是如何蒙蔽我们的?幻觉如何使我们遭受痛苦?幻觉如何使我们害他人遭受痛苦?为什么佛教驱散幻觉的方法(特别是冥想法)有效?怎样才算充分达到了冥想的效果?换言之,据称在冥想道路的顶峰存在那种难以捉摸的状态(有人称之为“开悟”),确实存在吗?彻底看清世界会是怎样的状态?

所谓的拯救世界——避免部落主义横行全球、造成混乱和屠戮——真的仅仅是净化人类的幻觉就够了吗?“仅仅”这个词其实不恰当,它让事情显得好像很轻松,事实上,如果幻觉深植于我们的内心,想要驱散它,就真的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不过,我仍然要说,如果能认识到为追求永恒而斗争也是为追求真理而斗争,这样也不错,只要我们致力于拯救世界的伟大使命,一石二鸟也是非常棒的!另外,这样的想法也挺好的:人们利用冥想,尝试着更清晰地看世界,在这个过程中减少痛苦,求得解放和自由,与此同时也广泛助力了人性的发展,对个人救赎的追求推动了对社会救赎的追求。

在这个史诗般的探究过程中,第一步就是细细研究我们的感觉:痛苦、快乐、恐惧、焦虑、爱、欲望,等等。感觉在塑造感知、引导人生方面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不夸张地说,这其实比大多数人所认为的还要重要。它们是可靠的向导吗?我们将在下一章探究这个问题。

(1)译注:现胡志明市。

(2)原注:参见维基百科词条“ThigDuc”,网址:https:en。>

(3)原注:出于某种原因,我将在第十三章中详述,不过,在大乘佛教中,“空”经常包含“无我”的含义。但是,在小乘佛教中,“无我”通常与更广义的“空”的概念是区分开的(“空”的概念在小乘佛教中的重要性本来也没有那么高)。我在本书中使用“无我”和“空”的概念时,二者并没有重叠;空”的含义比大乘佛教中所指的更窄一些,仅指向“外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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