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在孩提时代注意力短暂。其实,直到现在还有一点——只不过现在不叫注意力短暂了而已。现在叫注意力缺失症。这两种说法的共同之处就是这种问题的典型特点。听起来就好像人类有一种能力叫注意力,而我的这种能力缺少了一些内容,否则可以表现得更好。然而当我观察注意力缺失症发作的时候,当我特别关注注意力分散是如何发展的时候,那种特点看起来似乎是错的。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似乎更像一种感觉控制问题。
比如:现在我正专注于写下这个句子,而写下这个句子的感觉很好;我喜欢做成事,而只要这个句子能在电脑屏幕上不断展开,我就能做成事!但是,当我不知道下一个句子该怎么写时,我就开始有些不舒服。如果问题不仅仅是如何写下一个句子——如果是更大的问题,比如下一个句子该说什么,还有整本书该有怎样的走向——我就会感觉非常不舒服。我喜欢摆弄文字,但是讨厌思考文章结构。
但是,等等——面对尚未写出而且不太好写的句子时,还有另外一种选择。浏览器开着,我忽然想到应该买点东西:我需要一部新的智能手机。我不是说必须得买一部新的智能手机,但是旧的智能手机出了点奇怪的问题,耳机没有插进手机时也会被识别为已经插入。所以,有人给我打电话时,我听不到对方说话,只能插进耳机或者调为免提模式。你能想象带着这样的负担生活吗?你不觉得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应该研究智能手机吗?嗯,不管你是不是这么觉得,反正我喜欢鼓捣一些小玩意儿,所以做这件事的想法感觉很好——比构思下一个句子如何写要好得多。结案。再见。
我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个模块在我的脑中注入了“为什么不研究一下智能手机”这个想法——显然应该是一个喜欢获取物品的模块。不管怎样,这个模块完美地把握了想法的时机,在对写作开始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冒了出来。模块就是这么狡猾。
总之,此处的重点在于,你可以把分心的问题和戒烟的问题类比来看。如果你这样想——把弱化引导你逃离工作的模块设为目标——就有可能影响你解决问题的方式。
通常,如果你决心抑制逃避工作的强烈欲望,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你可能会斥责搜索智能手机这个念头:“不,不要想智能手机——继续写作!”但是如果你采用正念的方法,你就会说:“去吧,去想智能手机吧。”闭上眼睛,想象搜索最新智能手机的新近评论是怎样的感觉。审视想要一部炫酷的新智能手机的感觉和想要在网上搜索这样一部手机的感觉。然后不断审视,直到感觉失去了力量。这时再回来继续写作!
尽管我们通常认为尼古丁上瘾和注意力短暂之间并没有太多共同点,但其实二者都是冲动控制问题。原则上讲,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都不必抑制冲动,而是让其形成,然后细致地观察,从而弱化冲动。此举可以使产生正向强化冲动的模块丧失能力,下一次出现时无法获得更强的控制力。
仇恨成瘾
总体来讲,你可以说正念冥想剥夺了模块的能力,使其丧失了获得控制力的正向强化。因为当你用正念审视感觉时,就使得产生感觉的模块得不到奖励。如果你审视对某人的恨意,持续审视这种感觉,之后这种感觉就不会诱发平常的做法——比方说,使你回想诱发恨意的行为,想象着报复对方。如果你真的沉浸到这种复仇的幻想中,感觉会很好,对吧?有什么能比想象噩运降临到死敌身上更令人愉悦呢?这种感觉之所以很好,大概是因为自然选择就是这样设计模块引导你这么做的:想象各种方法,动摇对手,伤害敌人。因此,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模块使你沉浸在复仇的幻想中,完成了它的任务,应该得到奖励——而下次出现同样的情况,这种奖励又会使模块变得更强。
仇恨的目的并不只有这一种,它还会诱导你对仇恨的人说出恶毒的话(因此无法做到佛教“八正道”中的“正语”)。说出那些恶毒的话感觉也很好。但是,如果在恨意涌起时,你通过正念观察它,而不是屈服于它,那么这种正向强化就像对复仇幻想的正向强化一样,根本就不会实现。
简而言之,尽管我们通常将自控与自我放纵联系在一起——吸食海洛因、狼吞虎咽地吃巧克力,等等——但是从这些显而易见的案例中得到的教训远不止于此。仇恨和注意力短暂都是自控问题,都可以通过正念来解决。
“自控”是个有些模棱两可的概念。有些人认为它是指对自我的控制,有些人则认为它是指被自我控制。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这个词用在一本讲佛学的书里都有些古怪——因为根据佛教的说法,自我是不存在的。如果自我不存在,自控又从何谈起呢?如果没有理性的马车夫,我们又如何决定要做正念冥想呢?
现在我要对这个问题做一点巧妙的处理,重复早前说过的话:不要纠结于有没有一个所谓的“自我”存在。只需要关注“无我”教义中有用的部分,特别是你的任何感觉——抽烟的欲望、搜索智能手机的欲望、仇恨的欲望——都并非你的内在固有组成。你可以观察这些感觉的本来面目:某种模块试图给予力量的东西。你越多地通过这种方式观察——正念地观察——它们的力量就越弱,就越不属于“你”。
大卫·休谟虽然否认“自我”的存在,但也肯定认为我们所谓的“自控”是可能的。他将**分为复仇和仇恨等“暴力”**和爱美等“平静”**,得到如下观察结果:“通常说来,暴力**对意愿的影响更强,但是也经常有发现显示,平静**结合沉思,辅以决心,也能在最激烈的举动中掌握控制权。”他写到,平静**甚至有可能“完全掌控大脑”。(13)
正念冥想是增强平静**力量、弱化暴力**力量的一种方法。尽管有人推测休谟曾接触过佛教哲学,但他似乎并不了解正念冥想。然而,当他讲述给予平静**更多力量的好处时,听起来就像一位现代的冥想老师赞颂活在当下的美好。他写到,如果我们不能赋予平静**力量——如果我们让暴力**控制了我们——我们将错失日常生活中的乐趣”。(14)
帮助人们解决自控问题,往往被看作单纯的治疗性训练。当然,帮助人们戒烟或戒毒符合一般意义上的治疗概念。但当你看到关于自控的讨论如何无缝接入关于克服仇恨的讨论——进而从“日常生活”中看到美——你就能看出治疗和德行熏陶之间的界限以及治疗与精神升华之间的界限是多么模糊。
这一点也不惊奇。根据佛教哲学,我们所谓的治疗问题与我们所谓的精神问题都是看不清事物的结果。另外,两种情况下无法看清事物,都有一部分原因是感觉的误导。要看透这些感觉的第一步就是要先看到它们——意识到感觉广泛而微妙地影响着我们的想法和行为。
在接下来的几章里,我们将从更细微的层面探讨这种影响。我们将沿着从治疗到精神的图谱继续向深处探究。
(1)原注:Hume1984,p。462。
(2)原注:Gopnik2009。
(3)原注:Kal。2007。这些研究人员在预测购买行为时,研究的第三个大脑区域是内侧前额叶皮质,在我们看见令人愉悦的饮品之类事物时,该区域会变得活跃。
(5)原注:Lieberman2013,pp。64–66。
(6)原注:Sapolsky2005。
(7)原注:Hume1984,p。461。
(8)原注:同上,p。462。
(9)原注:Greene2013,第五章。
(10)原注:Pessoa2013,pp。2–3。
(11)原注:该缩写由冥想老师米歇尔·麦克唐纳创造。(2015)
(12)原注:Brewer,Mallik,etal。2011。
(13)原注:Immerwahr1992。
(14)原注: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