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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2页)

倪慧知道,她是怕再住下去难免还要交一笔苛捐杂税,那真是会要她的命的。她便说,明天再说。吃药了没,吃了就睡吧。老太太黯然神伤地吃下十粒药,然后蜷成一个团,很快睡着了。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乘着火箭冲向睡眠的。

第二天早晨,倪慧还在被子里,就看到母亲早早起来,刷牙洗脸收拾自己,她对着镜子厚厚抹了一层粉底液,又把头发抹上发油,看上去像顶了一头的爆米花,然后又开始比划衣服,显然今天是有一场异常隆重的出场。她看看地上仿佛被抽脂了一般瘪下去的旅行袋,问了一句,妈你今天又要去哪里,该送人的不是已经都送完了吗?包都空了,这回去的时候倒是方便了。

老太太正背对着她偷偷试衣服,猛地听见她在背后说话,吓了一大跳,她慌里慌张地掩饰着自己的新发型,恨不得找个帽子先把头发遮起来,她小声地迟疑地说,那不是……还有个钱夹吗?一旦开了头她却好像又什么都无所畏惧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她语速变得飞快,绝不给倪慧插嘴的机会,我难得回来一次我就应该去看看他,毕竟他年轻时候对我好过,我知道他喜欢过我,都四十年没见了,还不应该见见?都这把年纪了见了又能怎么样,还不就是见见。见见他也算了结了一桩心愿。

倪慧爬起来穿衣服,我陪你一起去,也去见见你年轻时候相好的。老太太一边脸上缀着一片红晕,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说,走就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倪慧一笑,看你,你就是现在想嫁给他,我都双手双脚地赞成,要不把你留下我一个人回湖南算了,你们要结婚我做伴娘。

老太太脸上的两坨红晕更结实了,几乎要掉了出来,她一巴掌拍到倪慧肩上,又撒娇一般嗔怪道,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她们母女之间素来没有这样的肢体接触,竟把倪慧吓了一跳,震惊之余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可遏制地暖了一下,以至于她差点流下泪来。母亲的手都收回去了,她还觉得肩膀那个地方久久燃烧着余温。

收拾停当,她问母亲,他家住哪儿?离得远吗?老太太一边最后一次照镜子一边说,他家住在村的最西头。顿了顿她忽然有些难为情地说,要不,你还是开车带我过去吧,走过去还有一段路,也不好走。

就是从水暖村最东头走到最西头也不过二十分钟,老太太想坐车过去自然是为了要在昔日恋人面前摆摆阔气,好做出衣锦还乡的样子。她这点小心思一边让倪慧觉得可笑,一边又一阵心酸,她看着眼前的母亲正一点一点地小下去,简直是在时光中逆行,她唯恐她一回头向她展示的是一张十几岁的少女的脸,好像她站在原地倒成了她的母亲。

倪慧开着车,母女俩在村民的目光拥簇之中,浩浩****地杀向村西头。从西头再往西就是那片茂密阴森的柳树林了,倪慧远远看见那片黑色的树林仍然觉得一阵寒气袭来。但想想父亲已长眠于那里,便又不由得觉得亲切,似乎那也是一处归宿。

村西头的边上只有一户人家,倒也好找。别人告诉他们,最西头的那户没有墙只有篱笆的人家就是张铁生家的,他们家人素来不和别人来往。张铁生就是母亲要找的那个男人。把车停好,母女俩刚下车就看见篱笆院门里走出一个高个子老人,他脚下还有只矮脚狗跟着。

老人头发花白,满脸都是石刻般的皱纹,而且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连眼珠子都没有了,只在原来的地方陷下去一个黑洞。这使他看人的时候不得不侧着脸,拿那只好的眼睛使劲看着来人。狗对她们狂吠起来,老人喝住,继续用独眼盯着两人看,因为太用力的缘故,使那只独眼看起来异常凶狠。

老太太忽然大叫一声,她认出来了,站在她面前的独眼老人正是当年的张铁生。可是他如今的形象与她四十年前保存下来的一点记忆出入实在太大,以至于她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最后还是倪慧上前做了介绍,她把母亲的名字强调到第五遍的时候,独眼老人终于想起来了。他的那只独眼忽然就变得惶惑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又死命呵斥那条狗走开,狗被无端呵斥,委屈地走到院子里趴下来看着他们。

张铁生终于想起来要把她们让进院子里,他急急走进厨房倒了两碗水出来给她们喝。老太太看着那碗上的污垢再一次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明白她一个早晨的精心准备都白准备了,粉底白擦了,发油也白抹了,她甚至都唯恐自己一身的喷香被他给闻到了,这也让她觉得羞耻。在板凳上坐了片刻她觉得还是惊魂未定,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这男人在她记忆里昏睡了四十年都保存得完好无缺。像经过了防腐处理,怎么一旦从她脑子里取出来就迅速颓败成这样,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坐在她对面也不敢看她一眼,紧张木讷,只知道不停地拽衣角,时而没事找事地把狗斥责几句。狗躺在那里痛苦地哼了几声表示抗议。她用余光看在眼里,只觉得这趟实在不该来,就让他长生不老地活在她脑子里多好,她就是变成老太太了,他还是二十岁的样子住在她脑子里。

这倒好,一见面她就感觉自己和他都被时间撕成了一缕一缕的破絮。

她转而又想,一定是她当初先嫁给了别人,他心灰意冷随便娶了个女人才过成今天的样子。他一定不爱他老婆,四十年的时间里一定是度日如年。这么一想,倒是她对不住他了。想到这里,她又摆出一副慈悲的样子问他家里还有几口人,老婆在不在家之类。她急于从他身上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准确无误的,他一定是为了她才变成这副样子的,他是为了她走向万劫不复的,一定是这样的。

他的嘴里只剩下了几颗牙齿,一张口满嘴走风漏气,他慢悠悠地摆着一只手说,我老婆死了已经好几年了,倪慧看了母亲一眼,意思是提醒她,你有机会了。

老太太不看她,继续往下追问,她活着时,你和她感情还好吗?

还可以,她脾气好,我们一辈子都没怎么吵过架。

老太太一阵眩晕,好像被迎头痛击了一下,但她不甘心,她继续追问,那孩子们呢,你孩子多大了?

老大都三十好几了,老二也三十了,都还没娶媳妇,家穷,女方家要的彩礼都太高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老太太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儿子们现在不在家?

他们白天都去铁厂干活去了,给厂里打铁。

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

别提了。我原来也在铁厂里干活,这只眼睛就是被溅起来的铁水烫瞎的。

厂里赔你钱了没?

黑心的厂长和村长镇长早就勾结起来了,不给我一分钱的赔偿,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属于工伤。烫瞎的眼睛后来发炎化脓,再后来就彻底烂没了,也没钱去看病。

就没人管你吗?

我一次一次地跑到县里上访,没有用,每次都被他们赶走,还有一次把我扔到了地里,让我以后再不能上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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