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就做这行吗?
不是。
我看你还挺熟练啊。
还行。
我看你还小,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的语言能力与她麻利的动作完全成反比,已经无限蜕化了,在一连串烦琐的动作之后才能跟出一两个字。她一边回答杨红蓉的话,一边还在给植物人翻身,她经常给他翻身,生怕他会起褥疮生怕他会烂了臭了,而杨红蓉有时候却真恨不得他能烂了臭了消失了。她站在后面惭愧地看着她,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才是这房子里真正的女主人,而她自己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她还是不肯甘心,又讪讪地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就伺候一个植物人吧。
眼前的女人直起腰来终于看了她一眼,她很少这样正式地看她,简直让她都有点受宠若惊了。那女人脸上仍然没有多少表情,好像她极为吝啬把表情展览给人看。只听她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还有人在医院里做义工不也是一辈子,在寺庙里做尼姑不也是一辈子。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没必要跟在别人后面活。
原来她还是会说长句子的。她头一次和她说了这么多话竟把她吓了一跳,好像不知道路边那块灰头土脸的石块竟是一块富丽堂皇的墓碑。好不容易翘开了一条缝,她便继续把触角往她黢黑的里面伸去,一来是对这女人着实好奇,二来也是为了打发这无边无际的寂寞。长时间地被活埋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个活人,又全心全意扑在植物人身上,还是没有个可说话的人。她终于问出了一句憋了许久的话,你还没有丈夫就这样伺候一个男病人,不觉得难过吗?
男人?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他是男人。他只是个病人。
你真不觉得尴尬?
身体不过是个皮囊而已,这身体有灾难的时候还分什么男女,说到底了都一样。
杨红蓉的眼泪差点下来了,这个女人的话让她忽然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没想到,在白志彬那里始终都没有解决掉的问题居然在这个女人嘴里轻而易举地被解决掉了。在她离开演艺圈数年之后,终于有一个人如此宽容地如此慈悲地对她说,身体不过是个皮囊而已。她替白志彬赦免了她,她替她拍过的那些**赦免了她。她像一个刚获自由的囚徒一样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感激之情。尤其是以躺在**的白志彬作为她们相遇的背景,她觉得真是解恨,也真是滑稽。
因为觉得她们的关系好像突然非同寻常起来了,她便又问了一句更私密的话,以示她对她的靠拢。她问,那你就不打算结婚吗?年龄也不小了吧。
对方的回答很干脆,不了。
她暗暗吃惊,这个女人明明只是陪护个植物人,为什么却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于殉道的悲壮?好像是一个苦行僧误闯进她家里来了,而她家里竟成了布达拉宫之类的佛教圣地?莫非对她来说,陪护植物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殉道仪式?
她问自己,这有什么不好?可是,她不能不又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让这个植物人就这样长命百岁无休无止地活下去?活得比她们两个女人还长命?她像是很深地陷入了一盘无法破解的棋局,从前无论遇到什么,知道只要闭着眼睛横着心往前走就是。可是现在。
她决定从这城堡里先逃开几天。
思量好之后她便对刘亚丽说,她好久没有出门了,想出去旅游一趟散散心,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得过来。刘亚丽脸上仍然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嘴上说让她放心去就是。于是杨红蓉收拾起行李箱独自去旅行了。她得在途中想想,究竟该怎么处置白志彬又该怎么处置她自己。事实上从白志彬变成植物人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以后她究竟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如果她走了,他又该怎么办。
这一路上她心里并不太平,她日夜惦念着那个躺在**的植物人,不知道他在另一个女人手里怎么样了。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实在按捺不住,决定返回,到了武宿机场的时候,她没有给家里的保姆打电话,她要给她一个突袭。七天时间足够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景全在脑子里预先排练了一回。她想,刘亚丽可能会趁着她外出的时候卷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扔下植物人跑掉。还有可能她在跑掉之前已经把那植物人偷偷杀掉了,杀死他太容易了,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那可怜的男人,她又想起了他吃饭时捡起一粒米的样子,又想起他卷了毛边的旧衬衣。也是个可怜人,也没比她多享过几天福,甚至,他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她坐在出租车里不停地胡思乱想,他是不该死,可是万一,万一她回去了却发现他真的已经死了,那女人也跑了怎么办?她忽然从车窗玻璃里看到了自己此时的表情,显然,这种假设中的情境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恐惧,或悲伤。那张脸看起来平静得吓人。她看着车窗里的那张脸又向它残酷地追过去一句,如果回去了却发现,他还是好好的,她会不会有些失望呢?
她不敢再看自己了,赶紧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又问了自己一句,她之所以出去旅行,其实,是不是只是想给那女人一个杀他的机会?想到这里她忽然周身一哆嗦。车里除了她和出租司机,就只有断断续续的交通广播了。可是她就是觉得这车里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似乎广播里的每一点声音里都能分裂出几个人来,他们都静静地围观着她,好像她是一个已经得逞的杀人犯。她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