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砍断“命绳”的,只能是比执念更无解的东西,比如天意。
“无相”的存在,是“斩傀人”,也是天意。
季三叹息一声,手放在墨镜上,作势要摘下,眉心处光芒大盛。这光芒把车窗前的黑影驱散了几步,他得意,吹了声口哨。“走夜路戴墨镜的不一定是二百五,也可能是封了天眼的二郎神。小鬼今晚碰见我,算你倒霉。”
然而就在他完全摘下墨镜之前,车门一响,李凭撂下他,已经站在黑雾当中,周身萦绕着银白光泽。但今夜那光芒十分微弱,忽隐忽现,全然不似平时那么靠谱。季三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急了:
“别给老子胡闹,快上车!今天是你劫日,这种时候斩傀你会中瘴气,你小子tm是不是脑子有坑,耍帅也要挑时候!”
车窗外的年轻人朝他一笑,身体被黑雾包围了大半,四周都环绕着它的笑声。有些高亢,有些低沉,但都带着哭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季三。今晚这任务,恐怕没那么简单。这是个还没来得及化形的厉傀,而且是冲着……湖滨去的。”
车里的人此时才瞧见黑影身后高空中那团涌动乌云。细看才能看出,那不是阴云,是无数的傀!黑影挤挤挨挨遮天蔽日,发出幽怨刺耳的哭声,像千百个婴儿同声啼哭。
很快,阴影所遮蔽之处人们的表情都变得阴沉起来,先是刺耳鸣笛,接着不远处十字路口两车相撞,发出巨响。交警迅速赶过去维持秩序,忽地人群中发出崩溃尖叫,或许是车祸家属。看热闹的人挤过去,侧目唏嘘。
原本热闹愉快的周末晚上,瞬间变成悲剧现场。
“傀气吞噬人心。如果让它在人群密集处化形,这样的恶性事件会更多。”车外他不疾不徐地说话,看向不远处眼神喜怒无波。季三的眉头拧作一团,一拳打在方向盘上。
没事。
“我有信物,可以引出宿主。半小时后,如果没发消息给你……玉皇山上空旷,可斩厉傀。”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凡人看不见傀,只能看见红发路怒青年骂街。
“李凭你tm才二十四,你有病啊!你知道厉傀能夺舍吗,你想让我在玉皇山上把傀跟你一起砍死吗,你疯了我可没疯,大不了这单我不接了明儿去给你收尸!老子在乎这几条区区人命吗老子堂堂战神早就生死看淡了,你别以为玩苦肉计我就会帮你,我最烦你这种假清高的神经病!”
李凭没理他,打火机的光在手里忽隐忽现,黑影的身子贪婪而盲目地跟着他手里的光,一步一步,遁入黑暗深处,那里灯火璀璨,是连接孤山与断桥的北山街,西湖最繁华的一段观景街道。
他拐弯向人僻静处的湖堤走,关了打火机,喀嚓一声脆响,接着拼命跑起来,跑到耳畔只剩下呼呼风声。
他撒了谎。短短几分钟内在日均流量上百万的西湖景区找到宿主是不可能的事,今夜他法力微弱,报警也没有用。唯一的办法,是以身作饵,把厉傀引到空旷地带,然后……
然后厉傀会将他夺舍,继而被季三的真身斩杀。
04
他跑过烟柳画桥,跑过孤山,无尽黑暗里,眼前只剩下天边一条光影迷离的线,那是城市烟火。
终于他在湖边停下,身后一直紧紧跟随的窸窣声音也慢了下来。那只傀果然一直跟着他。
“公子,可否……借火一用?妾的灯要灭了。”
浓雾压城。自从一年前港城那次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量如此强大的怨灵。
李凭尽量镇静地转过身,终于看清了傀的正脸——半面美人,半面骷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很讲礼貌,又对他行了个礼,只是峨冠广袖之下,素手已经衰朽。
狂风吹过湖面,带起万壑松声。他忽地抬头,瞧见身后有座巍峨牌坊,正楷四个字:万松书院。
“啧,原来是个景点啊。”
身后赫然响起人声,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李凭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把快逃两个字吼出声,那人就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拿了过去。
咔嗒,火光燃起。
光影明暗间,他看见她的脸。那一蓬温暖火光照着古画般的眉眼,右侧眼下有颗泪痣。
他心里涌起不属于自己的悲伤。这情绪如洪水过境,漫上全身。这张脸,和梦中的“十六”一模一样。
殿下,我来找你啦。
殿下,十六不能再等你了。
我心悦于殿下,与殿下无关。
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