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回来了。”
老罗嘴唇微动,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什么回来了?”想起水底那东西,班头一步都挪不了。那是当超出认知的生物出现在面前时,本能的灭顶的恐惧。就像动物在天敌逼近的瞬间产生假死反应。
“长生主,尸解仙。”
老罗眼角流出两行血泪。
“生魂血祀,罗家大傩!她没死,老祖宗没死!”老罗忽地拿起手里的唢呐,拼命吹起来。
唢呐声穿透天地,刺破耳膜,直入云端。所有人都抬眼看向湖面,阳光所照的那一点深处,有血迹,一圈一圈扩大。没过几分钟,整个湖面就成了赤红色,隐隐地,有腥臭气。
像是上古的异物在死了,尸首填满江河湖海。
众人已惊吓到僵硬,直到那一点金光照射处,有双苍白的手,从湖里爬出来,再次握住船首。
是方才穿着红嫁衣的女孩。她浑身是血,脸上、手上都是血,浑然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回人间。
她彻底爬回船舱时,雨停了,天青云破。
唢呐声隐去,老罗匍匐在岸上,对着船头站着的女孩跪拜,行某种鼓队没人能看懂的古礼。
此时,班头的脑子又能转了。
他想起此前村长把装了十万块现金的旅行箱塞他手里时说的话:要是那个女的中途逃跑了,他们也得负责把人抓回去,或者,把人绑了,沉湖里。
这不是蓄意谋杀吗?班头当时没吭声。但村长嘿嘿一笑,说,那地方,有个无底湖。就算有人报警,也没人能找着。总之,鼓队只要把人送进山里,别带回来就行。十万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这村子历来贫困,这钱肯定不出自本村。背后有谁,班头不敢细问。起初忐忑,但沉甸甸的钱拿到手,心就踏实了。
那些个有钱人,就是这么发家的吧?只要能狠下心去,人也不是他弄死的,是她自己倒霉,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今年命里就该他发财,逃也逃不过。
他说服了自己,于是静静地看着那湖中心的船身挪动,向岸边驶来。穿红衣的女孩坐在船中央,梳着头发,唱一首古老婉转的歌。歌词没人能听懂,但有极深的悲伤。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那是送行之歌,而被送之人再不能回头。
老罗依旧匍匐着,而背后的班头,已经悄悄从身后道具箱里拿了根绳子。
他已经想好,等她上岸,趁她最虚弱不能反抗之时,把人绑了再栓个石头沉湖里去。反正,这女人这么邪性,谁要是敢拦,就说她已经被脏东西附身,不是人了。
船停了,湖面依旧是诡异的赤色。
她踩在泥地上的第一秒,班头就大吼一声扑过去,把她撞得一个趔趄,摔回船上,连船都被撞得离了岸。接着他举起一块湖边的大石头,就要往船上砸。
他太怕了,根本不敢接近她,更不要说用绳子绑。于是临时改换了主意,改用石头砸,最好砸得她血肉模糊,连船一起沉了底。
红了眼的班头根本顾不得身后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只想要干完,拿钱。
砰。
第一块石头扔上去,船晃了晃,比此前吃水深了许多,但没翻。班头忽觉得脖子一凉,接着被大力勒住。回头茫然地看,看到老罗手里拿着方才他拿出来的绳子套在他头上,老罗咬着牙,手臂上青筋迸起。
“跑啊!”老罗一声吼,船里的女孩爬起来,但船身已开始汩汩进水,方才那一砸,竟然真砸穿了船舱。
班头挣扎,瞧见这一幕开心得不得了,笑得面目狰狞。
“让你跑,我让你跑!”
砰。又是一声。
但这次不是来自班头,而是来自密林深处,极幽深的地方。是枪声。
子弹准确避开老罗,射进班头的肩膀。剧痛之下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而女孩的船已经大半没入水中。她似乎在方才的鏖战中耗费了全部体力,竟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脸上浮现一丝笑。
是那种,觉得“此生就这样结束也无所谓”的笑。
然而,密林深处传来马蹄声。
是马蹄,这条上山路沟通川滇,旧时的茶马古道上,多的是驿站和马匹。但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现在公路修到村门口,谁还骑马上山?
但那匹黑马就这样从林中跃出,稳稳踩在草地上,接着以千钧之势,冲向湖面,如同黑色闪电,携风带雨,神鬼辟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