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巴尔扎克葬词》
时间:1850年8月20日
地点:拉歇斯神甫公墓
演讲者:雨果
历史背景
1850年8月18日,巴尔扎克因病医治无效,永远放下了他那支为人类文化事业创下伟业的笔。巴尔扎克的病逝,使整个巴黎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8月20日,在拉歇斯神甫公墓举行了巴尔扎克的葬礼,雨果面对冒雨前来送葬的人们做了这篇演讲。
演讲者档案
维克多·雨果(1802-1885),法国19世纪著名的作家、诗人和社会活动家,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他的创作历程长达六十多年,作品极其丰富。他的韵文剧《欧那尼》奠定了法国浪漫派文学的基础,他的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都成为世界不朽的杰作。
原文欣赏
各位先生:
方才入土的人是属于那些有公众悲痛送殡的人。在我们今天,一切想象都泯灭了。从今以后,众目仰望的不是统治人物,而是思维人物。一位思维人物不存在了,举国为之震动。今天,人民哀悼的,是死了有才的人;国家哀悼的,是死了有天才的人。
各位先生,巴尔扎克的名字将写入我们的时代,给未来留下光辉的线路。
先声夺人,慷慨激昂,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崇敬之情。
巴尔扎克先生属于19世纪以来在拿破仑之后的强有力的作家一代,正如17世纪一群显赫的作家涌现在黎塞留之后一样——就像文化发展中出现了一种规律,促使精神统治者承继了武力统治者一样。
在最伟大的人物中间,巴尔扎克是第一等的人;在最优秀的人物中间,巴尔扎克是最优秀的一个。他的理智是壮丽的、独特的,成就不是眼下说得尽的。他的全部书仅仅形成了一本书——一本有生命的、有光亮的、深刻的书,我们在这里看见我们的整个现代文化的走向,带着我说不清楚的、和现实打成一片的惊惶与恐怖的感觉;一部了不起的书,他题作“喜剧”,其实就是题作“历史”也没有什么,这里有一切形式与一切风格,超过塔西陀,上溯到苏埃通,经过博马舍,上溯到拉伯雷;一部又是观察又是想象的书,这里有大量的真实、亲切、家常、琐碎、粗鄙,但是骤然之间现实的帷幕撕开了,留下一条宽缝,立时露出最阴沉和最悲壮的理想。
评价巴尔扎克的作品。
形象生动,表现力极强。
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这部庞大而又奇特的作品的作者,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加入了革命作家的强大的行列。巴尔扎克笔直地奔到目的地,抓住了现代社会进行肉搏。他从各方面揪过来一些东西,有虚象,有希望,有呼喊,有假面具。他发掘恶习、解剖热情。他探索人、灵魂、心、脏腑、头脑与各个人有的深渊。巴尔扎克由于他自由的天赋和强壮的本性,由于他具有我们的时代的聪明才智,身经革命,更看出了什么是人类的末日,也更了解了什么是天意,于是面带微笑、心胸爽朗,摆脱开了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研究,不像莫里哀那样陷入忧郁,也不像卢梭那样愤世嫉俗。
这就是他在我们中间的工作。这就是他给我们留下来的作品——高大而又坚固的作品、金刚岩层雄伟堆积的纪念碑!从今以后,他的声名在作品的顶尖熠熠发光。伟大人物给自己安装底座,未来负起放雕像的责任。
善用修辞,文采斐然。
他的去世震惊了巴黎。他回到法兰西有几个月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希望再看一眼祖国,就像一个人出远门之前要吻抱一下自己的母亲一样。
他的一生是短促的,然而也是饱满的——作品比岁月还多。
唉!这位强有力的、永不疲倦的工作者,这位哲学家,这位思想家,这位诗人,这位天才,在我们中间,过着暴风雨般的生活——充满了斗争、争吵、战斗的一切伟大人物在每一个时代遭逢的生活。今天,他安息了。他走出了纷争与仇恨。他在同一天步入了光荣,也步入了坟墓。从今以后,他和祖国的星星在一起,熠耀于我们上空的云层之上。
表达直接,情感炽烈,动人心魄!
你们站在这里,有没有羡慕他的心思?
各位先生,面对着这样一种损失,不管我们怎样悲痛,就忍受一下这重大打击吧。打击再伤心、再严重,也得接受。在我们这样一个时代,不时有伟人的死亡刺激充满了疑问与怀疑论的心灵,使他们因而对宗教产生动摇;这也许是一桩好事,这也许是必要的。上天使人民面对着最高的奥秘,对死亡加以思考,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
上天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因为这是最大的教训。一个崇高的心灵庄严地走进另一世界,他本来张着有目共睹的、天才的翅膀,久久停在群众的上空,忽而展开人看不见的另外的翅膀,骤然消失于不可知。这时候每个人心中所能有的,只是庄严和严肃的思想。
不,不是不可知!不,我在另一个沉痛的场合已经说过了,我就不疲倦地再说一遍吧:不,不是夜晚,而是光明!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不是虚无,而是永生!你们中间有谁嫌我这话不对吗?这样的棺柩,表明的就是不朽。面对着某些显赫的死者,人们更清楚地感到这个睿智的人的神圣使命——为了受难、为了净化自己历经人世。大家把这种智者叫作“伟人”,还彼此说:“那些生时是天才的人,死后就不可能不是神灵!”
抑制悲伤,避免煽情。简洁的排比句铿锵有力,升华主题!
今天,他安息了。他走出了纷争与仇恨。他在同一天步入了光荣,也步入了坟墓。从今以后,他和祖国的星星在一起,熠耀于我们上空的云层之上。
——雨果《巴尔扎克葬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