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逆顺,每日三省
报缘虚幻,不可强为。浮世几何,随家丰俭。苦乐逆顺,道在其中。动静寒温,自愧自悔。
——佛眼禅师
佛眼禅师是宋代临济宗杨歧派的大德,即清远禅师,是当时大名鼎鼎的“三佛”之一,因曾驻锡于龙门,故而也有龙门之称。
佛眼禅师的受业渊源很是值得一说。当初,禅宗在慧能和神秀的时代并没有南北两派之分,在慧能和神秀圆寂之后,慧能的弟子菏泽神会在滑台无遮大会上力倡慧能为禅宗正统,斥神秀一系为禅宗旁门,两方遂成对立之局。之后种种因缘际会,神秀一系迅速没落,慧能一系遍布天下,又分为五家,遂有“一花开五叶”之称(在严格的考据意义上,这并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到了宋代,禅宗以临济宗与云门宗最盛,临济宗七传至石霜楚圆门下,旁出杨歧方会和黄龙慧南两支,遂成五家七宗之局面。其中杨歧宗传至五祖法演,门下出现三大高徒,时称“三佛”,其中便有著《碧岩录》的佛果克勤(胡兰成的那本《禅是一枝花》就是在《碧岩录》的基础上写成的)和当下要讲的这位佛眼清远。
杨歧派的影响如何呢?可以这么说,佛教后来被禅宗占了大半壁的江山,禅宗又以临济宗最盛,而临济宗又几乎被杨歧派所垄断。佛眼清远等“三佛”正是佛教发展史上处于关键位置的三大人物。
“三佛”宗风各不相同。佛果克勤致力于解释禅机,他的《碧岩录》便是力图把所谓“不可说”的禅说出来,禅宗便由佛果克勤进入了一个文字泛滥的时代,宗风被称为“文字禅”;而佛眼清远则不同,据李弥逊为他作的塔铭,佛眼清远少年出家,后来在学习《法华经》的时候读到“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去向老师请教,老师莫之能对,清远便领悟到“义学名相非所以了生死大事”,于是抛弃旧学,走向禅宗,并且更多地脱离文字,和佛果克勤正相对照。
佛眼清远的禅风可以从一则讲话中略窥端倪:“大凡修行,需要离却情念,这种法门最是省力。只要离却情念,晓得三界之中并无真实存在,才能明了修行的道理。如果选择其他法门来修行,就要辛苦得多。古时候有一位僧人,一生持戒,有一天行走夜路,踩着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还发出了响声。僧人感觉好像是踩死了一只蛤蟆,蛤蟆腹中还有许多的卵。僧人又惊又怕,睡着的时候梦见数百只蛤蟆来向自己索命。到了天明,僧人特地回到原地去看,只见到一只被踩烂的茄子。僧人这才释然,才晓得三界之中并无真实存在,才晓得实修的道理。各位,我来问问你们,那僧人夜间踩上的究竟是茄子还是蛤蟆?如果是蛤蟆,天亮时去看却是茄子;如果说是茄子,睡觉的时候又分明见到数百只蛤蟆向他索命。你们能够断定他踩到的究竟是什么吗?我来为诸位断一断看:蛤蟆之疑已经释然,茄子之见仍然存在,若要得到并无茄子的见解,正午时分敲响黄昏的钟鼓。”(《古尊宿语录》卷三十二)
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若做解释,那就走入了佛果克勤的“文字禅”,若不解释,好像更符合我们一般人心目中的禅宗风格。其实,在禅宗的祖师慧能那里,话还是正正常常来说、禅还是正正常常做解的,通读《坛经》,这一点清晰可见。
是蛤蟆还是茄子?从佛眼清远的原话里,这个故事无非是为了阐释开头的那个道理:“大凡修行,需要离却情念……”故事的含义只在这一句上琢磨便是。
大略了解了佛眼清远的时代与禅风,我们再来看看弘一大师的引文。“报缘虚幻,不可强为。浮世几何,随家丰俭。苦乐逆顺,道在其中。动静寒温,自愧自悔。”这几句话出自《缁门警训》,是佛眼禅师著名的“三自省察”中的最后一项。
所谓“三自省察”,就像大家熟悉的“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一样,是参禅的三省吾身:
是身寿命,如驹过隙。何暇闲情,妄为杂事。既隆释种,须绍门风。谛审先宗,是何标格。
道业未办,去圣时遥。善友师教,诚不可舍。自生勉励,念报佛恩。惟己自知,大心莫退。
报缘虚幻,不可强为。浮世几何,随家丰俭。苦乐逆顺,道在其中。动静寒温,自愧自悔。
第一项自省的是,要时刻想到我们今生的寿命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又哪有闲工夫浪费在许多杂事上呢?既然入了佛门,就该光大宗风、弘扬佛法。
第二项自省的是,要时刻想到佛法尚未修成,距离解脱之境还很遥远,所谓对良师益友的教诲要多加珍重,时刻勉励自己,勇猛精进,不可懈怠。
第三项自省就是弘一大师引述的这段,意思是说,无论自身还是境遇,都是虚幻不实的,不可以勉强而为。无论生活是丰裕还是俭朴,都应该随遇而安。无论是苦是乐,是顺境还是逆境,都是因果循环。心地清净,无动无静,无寒无暑,若生动静寒暑之心,即当愧悔。
这三项,都是修行之人应当时时自省的内容,尤其是第三项,心本清净,不为环境所转,更是修行的要诀。
但这一点也很容易被人误解,以为就是“不动心”,或者说是“心如古井不波”,但是,任心如果真能“不动”,真能“古井不波”,那只是死心,而不是佛心。卧轮禅师曾经作过一首偈子:“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意思很简单,是说自己有一种修行法门,可以达到不动心的状态,任凭外境如何变幻也不会为之所动,于是菩提智慧便与日俱增。这首偈子所描述的就是一种“不动心”的状态。
但是,慧能大师认为这首偈子并未领悟禅意,自己也作了一偈说:“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这首偈子处处和卧轮禅师的偈子相反,说,我慧能没有什么修行法门,心也做不到古井不波,外境变幻时,我的心也跟着变幻,又哪里有菩提智慧可以增长呢?
对这个问题如果追根溯源的话,便和前文谈到过的佛性论的争议有着直接关系。在佛性论上,慧能是反对那种草木土石也可成佛之说的,而他反对坐禅的理由也正是从此而来的:草木土石这些不会动的东西是成不了佛的,人去坐禅,效仿这些不会动的草木土石,哪可能会成佛呢?慧能认为,能动是人的天性,而坐禅那种一动不动的功夫违背了人的天性,是不可取的,所以要想参禅,就得“动起来”。泰山崩于前,人的自然反应就是“吓一跳”,山崩是“外境变幻”,“吓一跳”是“对境心起”,如果山崩了,地又裂了,人自然会“对境心数起”,如果面对山崩地裂人还能无动于衷,心还能“古井不波”,那人类早就被自然界所淘汰了。
但是,这种动、这种“对境心数起”作为一种禅境,和我们普通人的“动心”有什么区别呢?有一个非常本质的区别。宋代二程兄弟都是理学大师,有一天两人一同赴宴,宴会上有歌伎陪酒。理学家置身这种场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小程愤然离席,大程却照吃照喝,谈笑风生。第二天,小程余怒未消,到书房去找哥哥,责备他前一天失了尊严。大程笑道:“昨天座中有伎,我心中无伎;今天书房无伎,你心中有伎。”这话只说得小程自叹不如。
这故事和大家熟悉的两个和尚背女人过河的故事如出一辙,只是主人公变成了理学宗师。小程的表现更加贴近普通人的标准,属于“境已过,心未灭”,而大程的表现则更加贴近慧能的意思,属于“对境心起,境过心灭”。再打一个比方,好比一个富翁天天在宴会上大吃大喝,突然家逢惨变,一贫如洗,只能靠残羹剩饭度日,他捧着残羹剩饭,想起当初的大鱼大肉,越想越不能释怀,不觉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这就是“境已过,心未灭”,我们一般人都是这样的,真能做到“随家丰俭”的人并不太多。
“对境心数起”,从原理上讲,就是慧能的一个基本理论:“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这在《坛经》里是一段很重要的文字,是禅宗的一个纲领理论,搞通了这个理论,对禅宗的很多问题(包括许多机锋公案和当下佛眼禅师的这个“三自省察”)便可以高屋建瓴、一通百通:
善知识,我自法门,从上已来,顿渐皆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何名为相?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不念;无住者,为人本性,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无有断绝。若一念断绝,法身即离色身;念念时中,于一切法上无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缚;于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是无相。但能离相,性体清净,是以无相为体,于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于自念上离境,不于法上念生。莫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断,即无别处受生。学道者用心,莫不识法意。自错尚可,更劝他人迷;不自见迷,又谤经法。是以立无念为宗,即缘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念从此而生。然此教门立无念为宗,世人离见,不起于念。若无有念,无念亦不立。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自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维摩经》云:“外能善分别诸法相,内于第一义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