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等渴了才挖井
我且问你,忽然临命终时,你将何抵敌生死?须是闲时办得下,忙时得用,多少省力。休待临渴掘井,做手脚不迭,前路茫茫,胡钻乱撞。苦哉苦哉。
——黄檗禅师
福建清县以西,有一座山盛产黄檗,故被称为黄檗山,山中有寺(即后来著名的万福禅寺),唐代希运禅师驻锡于此,故称黄檗希运。黄檗希运是禅宗大德百丈怀海的弟子,又教出了一个著名的弟子临济义玄,是临济宗的创始人,所以万福禅寺被尊为临济宗的祖庭。
黄檗希运是禅宗的名人,唐宣宗即位之前曾向黄檗学佛,还挨过黄檗的打,这便是“黄檗礼佛”的一桩著名公案。后来唐宣宗即位,黄檗便做了宣宗的国师。
黄檗希运修为深、名气大,语录和公案留下了不少,弘一大师所引的这段话就是黄檗的一段语录,在《缁门警训》和《禅关策进》里都有收录,文字上略有出入,《禅关策进》更评之为后代参公案、参话头之始。
我们都知道机锋公案是禅宗的一大特色,以为这就是禅宗的本来面目,事实上这种风气是比较后起的——我们看传说中的禅宗东土第一祖达摩,他是传授《楞伽经》的,和机锋公案全无关系;再看六祖慧能,他应该算是禅宗真正意义上第一代祖师,但一部《六祖坛经》也都是老老实实说话、规规矩矩教人,个别出现一两个话头,也都会把其中道理讲个清楚,没有拿个“不可说”来故弄玄虚的,慧能甚至对这种“不可说”的作风表示过非常明确的反对意见。现代人很少去读原典,以为禅宗全是“道可道,非常道”的风格,被机锋公案搞得目眩神迷,越是看不懂的就越觉得深不可测,这都是不知读经、不求甚解闹的。(关于这个问题,详见《八戒说禅》。)
黄檗禅师这段话,《禅关策进》认为是后世参公案、参话头之始,参的是赵州和尚的一则公案。我们联系上下文来看,会发现黄檗仍然没脱离老老实实说话、规规矩矩教人的路数,其间意蕴是有迹可寻的,和后来禅宗末流那些玄而又玄、自欺欺人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据《禅关策进·筠州黄檗运禅师示众》,这段话的上下文是:
……有般外道,才见人做工夫,便冷笑,犹有这个在。我且问尔,忽然临命终时,尔将何抵敌生死?须是闲时办得下,忙时得用,多少省力,休待临渴掘井,做手脚不迭。前路茫茫,胡钻乱撞,苦哉,苦哉。平日只学口头三昧,说禅说道,呵佛骂祖,到这里都用不着,只管瞒人,争知今日自瞒了也。劝尔兄弟家,趁色力康健时,讨取个分晓。这些关棙子,甚是容易。自是尔不肯去下死志做工夫,只管道难了又难。若是丈夫汉,看个公案,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但二六时中,看个无字,昼参夜参,行住坐卧,着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着精彩,守个无字,日久岁深,打成一片,忽然心华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便会开大口。达磨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阙。到这里,说甚阎罗老子,千圣尚不奈尔何。不信道直有这般奇特。为甚如此?事怕有心人。
评曰:此后代提公案、看话头之始也。然不必执定无字,或无字,或万法,或须弥山,或死了烧了等,或参究念佛,随守一则,以悟为期。所疑不同,悟则无二。
这一段是黄檗禅师训示徒众的话。黄檗说:“我且来问你们:当你们临终之时,靠什么来解脱生死?修行要多靠平时的努力,只有平时的功夫下足了,在紧要关头才会大受用,切不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到时候手忙脚乱,前路茫茫,乱钻乱撞,那就糟了。有些人平日里只学了一些口头禅,但是说禅论道、呵佛骂祖,到这紧要关头全不管用。平日里只是自欺欺人,这时候才晓得深受其害。我在这里奉劝大家,趁着身体还好的时候,把生死大事讨个明白。生死事大,一些关键要害并不是很难弄懂的,只是你们不肯下决心、花工夫,只知道报怨太难。你们若是男子汉,就看看赵州和尚的这则公案。有和尚问赵州说:‘狗有没有佛性?’赵州回答说:‘无。’——你们就时时刻刻思考这个‘无’字,白天想完了夜里想,行住坐卧、穿衣吃饭、拉屎撒尿,不管什么时候,只是专心致志地守着这个‘无’字,年深日久,你自己就和这个‘无’字打成一片。某一天才可能忽然间心花怒放,顿悟佛祖的深意。这时候,你便不会再为天下老和尚的舌头欺瞒,就可以放出大话:‘达摩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事。’到了这种程度,别说什么阎罗老子,就算千位圣人也奈何你不得。你们难道不相信佛法就有这般神奇吗?为什么能有这般神奇?道理很简单:‘事怕有心人。’”
黄檗禅师对赵州这则公案的讲解,可以使我们想到第二章第四节里讲到的愚路尊者。愚路尊者的修行正是这个样子,白天想完了夜里想,行住坐卧、穿衣吃饭、拉屎撒尿,不管什么时候,心里只是守着佛陀教给他的六个字:“我拂尘,我除垢”。终于有一天他豁然开朗,证得阿罗汉果位。能从至简当中悟出至理,靠的就是黄檗所归纳这一句“事怕有心人”。——我们都熟悉的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出处就在这里。
《禅关策进》在黄檗的语录之后还附有一则评语,说参悟之道,倒不是说一定要守着这个“无”字不可——关键在于“守”,在于这个持之以恒的过程,至于“守”的对象,既可以是“无”字,也可以是别的什么,这并不重要。
《缁门警训》的版本则是以一首七言绝句来做总结的:
尘劳迥脱事非常,谨把绳头做一场。
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
“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名言,出处就在这里。修行之道不是那么容易走的,要有愚路尊者那般坚持,有望在临终那一刻从从容容地解决所谓的“生死事大”。
黄檗所参的话头,主人公赵州从谂算是最以话头闻名的禅师,其禅法语录独树一帜,遍传天下,时称赵州门风。“狗子无佛性”是赵州话头里非常著名的一例,也是很难解的一例。现代人可能不大了解,佛性问题曾经是中土僧众争议极大、争议历时极长的一个焦点问题,后来有“涅槃圣”之称的竺道生就曾经因为这个问题而被逐出僧团。
现代人理解佛教,很多人都知道“众生皆有佛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为这就是佛教一直以来的主张,其实这只是因为禅宗流行之后,以上的佛性观点渐渐变成人们对佛教最简单的常识了,其他观点都被渐渐淹没了。然而在以前,佛性论不是这样的。
佛性,在印度佛教里是个小问题,但在中国佛教里是个大问题。这是大乘佛教的一个概念,细说起来无比复杂,简略来说就是指成佛的慧根。那么,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成佛的慧根呢?这很难说。传统理论认为有所谓“一阐提”,说这种人是断了慧根的,没有可能成佛——这大约就相当于佛教里的血统论。但是,晋代的竺道生精研《涅槃经》,从经中“众生都可以成佛”的道理而推论说:一阐提也有佛性,也可以成佛。竺道生这个解释无法见容于当时的主流佛教界,结果竺道生被赶出了僧团,赶出了京城。后来竺道生辗转落脚在苏州虎丘,仍然固执己见,拒不低头。传说他向虎丘的石头说法,说到一阐提可以成佛的时候,石头都点头称赞,这便留下了一个“顽石点头”的掌故。后来,《涅槃经》出了更为完整的译本,经文里明明写着一阐提可以成佛,竺道生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竺道生是《涅槃经》的大师,而《涅槃经》正是禅宗的重要思想源泉之一,另外,这位竺道生后来还写过《善不受报义》《佛无净土论》《顿悟成佛义》,我们只从题目来看,似乎既有佛教的原教旨主义(其实内容有些差别),也有后来让慧能成就大名的“顿悟成佛”理论的影子。胡适和汤用彤就曾认为,禅宗的顿悟理论是开始于竺道生的。
一阐提可以成佛,据吕瀓考证这个说法的原委,《涅槃经》的前后两部分并不是同时出现的。在印度,先出了前一部分,里边既然明明说众生都有佛性,又为什么还专门提出一个一阐提不能成佛呢?吕瀓说,大乘佛教提出这个一阐提其实是有针对性的:小乘信徒们既不接受大乘的教义,更不会按照大乘教义去实践,甚至常常攻击、诽谤大乘,这些人真是顽固透顶,于是大乘就专门打造了“一阐提”这个概念,这是为小乘信众量身定做的。
再者,吕瀓说,梵文里“佛性”的“性”字正是“种姓”“种族”的意思,一阐提的说法也为日后的“五种姓”开了端,这也反映了印度当时的种姓制度给佛教带来的影响。
而当《涅槃经》的后半部分推出的时候,对佛性的描述就和以前不同了,一阐提也可以成佛了,这是因为社会环境改变了,统治者开始重视大乘,不少小乘信徒也改宗大乘了,这时候大乘便也表现出了更加宽容的态度。
这段原委,竺道生当时身处的中国佛教界应该并不知情,结果又燃起了多年的烽烟战火。
一阐提可以成佛,这个争议虽然告一段落,但余波久久未息。既然一阐提都可以成佛,那么,能不能由此更进一步,狗有没有佛性?如果再进一步,花花草草有没有佛性?如果再进一步,细菌有没有佛性?——《金刚经》里,佛陀明确地告诉过须菩提:“不论是胎生的、卵生的、湿生的、化生的,只有是有生命的,我全让它们成佛。”
那么,还能不能再进一步,石头、瓦块之类的东西也有佛性,也能成佛?
这些问题现代人大多都会不以为然,而古人对追求信仰的真知却是非常认真的,正儿八经地把这个问题当作一个理论疑难来详加阐释。往西方看,亚里士多德就认为植物存在灵魂;往近处看,汤用彤论述植物也有心理知觉,只是比动物简单罢了,他说以后说不定也能证实植物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
我们再看佛教盛行的唐代,佛性问题始终都是经义争论的焦点。植物有佛性已经成为一个被解决掉的问题了,而石头、瓦块有佛性的说法后来也成了唐宋佛教的一个流行观念。有个著名的话头叫“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说的就是植物的佛性;苏轼有一个名句是很多人都熟悉的——“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说的是高山流水的佛性——“清净身”和“广长舌”都是佛家言,佛陀有三十二相,“广长舌”就是其中之一。
佛性,是一个太过复杂的话题,禅宗的基本理论正是基于佛性而来,所以在这里挂一漏万地稍稍介绍一下佛性论的来龙去脉,我们也可以知道赵州这一则“狗子无佛性”的话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属于怎样的一个话题。
当然,弘一大师编辑《晚晴集》并不想着力于佛学理论的精深探讨,他所关心的内容无非两点:从修佛之目的上说,是“生死事大”,是怎样解脱生死、跳出轮回;从日常修为上说,是最基本的戒律,是最基本的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