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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乱世读庄子从王先谦的两篇序言说起(第3页)

及至汉代,儒家大宗师扬雄批评庄子昧于君臣之义(《法言·问道》),**不羁而不守礼法(《法言·五百》)。站在扬雄的角度,这算是很严厉的批评了,不过他倒也没觉得庄子一无是处,当有人问他庄子之学有何可取的时候,他表达了和王先谦一样的见解:“少欲”。(《法言·问道》)

但扬雄的门户之见实在太深,纯以自家学术为标杆,这在另一段对话里被暴露得一清二楚——当又有人问他邹衍和庄周有何可取之处的时候,他说,他们的那些话嘛,凡是好话就取,不好的话就不取。人家追问他何谓好话、何谓不好的话,他说合乎经典的就是好话,否则就不是。(《法言·问神》)今天的读者很有必要想想当时的背景,也就是说,扬雄所谓的经典都是哪些呢?——那时候已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了,所以,所有的经典都是儒家经典。

荀子和扬雄批评庄子,多少带了些时代和门户的偏见,但就在庄子之学最当红的魏晋年间,道家名人葛洪竟然也站出来批评庄子,见地和郭象差不多,也是说庄子那些话实在太高了,高到落不到实处,听起来云山雾罩,做起来手足无措,这就像宝剑缝不了衣服,大象捕不到老鼠,金属做的船不能凌波航行一样。(《抱朴子·外篇·用刑》)

至少最后一句葛洪说错了,这就是今天的小学生胜过古代高知的地方。当然,我们还可以说宝剑本来就不是用来缝衣服的,大象也不该去捕老鼠,庄子之学是做大事的,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这种话只有读原文才能感受到那种摄人心魄的气势)。但问题是,一来相对于庄子之“大”,现实世界里再大的事都是小事;二来这天地之正和六气之辩到底能怎么乘、怎么御呢?

其实,说《庄子》没多大用处倒也罢了,毕竟让人“少欲”也算它的一大功劳,但更严厉的批评是:《庄子》不但没用,而且有害;不但有害,而且有大害。——就在庄子之学的鼎盛时期,东晋名士王坦之写下了一篇著名的《废庄论》,顾名思义,这是要把庄子废掉。王坦之的理论素养很高,而且知己知彼,擅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庄子的逻辑来批庄子自己,说他对天下益处太少,害处太多,对世道人心的沦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晋书·王坦之传》)

但是,在晋人的玄学大风气之下,王坦之虽然有高官显爵,虽然有生花妙笔,毕竟也没能把庄子废掉。但或许能让王坦之欣慰一些的是,大约就在他去世的当年,在长江以北的“沦陷区”,前秦皇帝苻坚颁布诏书,作为尊崇儒学的一项重要措施,把《庄子》《老子》和谶纬之学一并严禁,违反者会被处以死刑。

史料并没有记载是否有哪个“**不羁而不守礼法”的玄学爱好者为《庄子》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或者庄子之学在北方到底遭受了多大的影响,倒是提到有一位尚书郎王佩因为读了谶纬之书被苻坚杀掉了,从此“学谶者遂绝”。(《资治通鉴》卷103)苻坚,这位几乎一统天下的氐族雄主,用严苛的暴力手段维护了温柔敦厚的儒学,当然,顺便也维护了一下前秦政权的稳定。王坦之的心愿居然被苻坚完成了,也许真是笔杆子不如枪杆子吧。

但庄子的“流毒”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清理干净的,所以批判还会继续下去。及至宋代,程颐和朱熹这两大儒宗对庄子都很不满。程颐采取了一个很有个人风格的决绝态度:一生不读《庄子》。(《困学纪闻》卷10)朱熹看上去则要豁达一点,有时还说庄子见识比较高超,气度比较豪迈,但他对庄子的那些“伤风败俗”之言极为愤慨——比如《庄子·内篇·养生主》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这句话从字面看来并不太难理解,是说做好事要注意别给自己招来名声,做坏事也要注意别给自己惹上官司,这才是保全性命之道。其言下之意似乎是说,只要不惹上官司,坏事尽可以放手去做。

这话说得太**裸了,以至于让许多喜欢庄子的人都会感到错愕不解。幸好注释家总是有一些自由发挥的余地,当初郭象给这句话作注,就阐释得非常高妙而缥缈:“忘记善也忘记恶,处身于善恶的中央,任万物自行发展,不声不响地与大道合而为一,于是乎刑罚和名誉都会远离自己,大道就在自己的身上。”

但这样的解释大有刻意拔高之嫌,庄子的原话却很简单,如果不是充分发挥想象力的话,实在读不出这么深奥的意思。至于后世的学者们,既有蹈虚而曲意弥合的,也有质朴而看不顺眼的。朱熹走的就是质朴一路,说庄子这是不管义理,一门心思计较利害得失,完全是一副小人嘴脸。君子可不是这样,为义之所当为,不计吉凶祸福。(《朱文公全集》卷67)

朱熹显然是一个正义导向型的人,做事只问对错,不计个人得失,而如果颠倒过来,那就叫作小人。拿这个标准一衡量,庄子的确像是小人。

这时候的庄子看上去一点也不“逍遥”,一点也不“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为了自己这条小命,还真算计得很精。若说到义理,庄子才不管什么义理呢,在他看来,这世上的好人和坏人都是一回事,君子和小人都是一回事,就像两个放牛娃,一个因为读书而弄丢了牛,一个因为赌博而弄丢了牛,虽然理由不同,但还不是都把牛弄丢了吗。伯夷死于名,盗跖死于利,还不都是一样的残生伤性,为什么世人偏偏把他们分出君子和小人呢?(《庄子·外篇·骈拇》)

《庄子》书中像这样的论述有很多,本来就够惊世骇俗的,如果再稍加推演(完全合乎《庄子》内在逻辑的推演),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些常人绝对无法容忍的结论。

前人说《庄子》败坏世道人心,这就是一例。我们还是得回过头去考虑庄子当时的社会背景:那是战国乱世,是群雄争霸的时候,你打我来我打他,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反正好人也招兵买马去外国杀人,坏人也招兵买马去外国杀人,只有众暴寡,强凌弱,寡的欺负更寡的,弱的欺负更弱的,没有谁是干净的,就算有干净的,多半也是装的。

世界就是这么乱,甚至早在之前的春秋时代,就已经号称“春秋无义战”了。所以身处其中的庄子只看到杀人的战争,却看不到正义的战争;看到大盗以仁义窃国,自然连仁义也不信了;看到强盗因为分赃不均而争执是非对错,自然再看待是非对错时也就不那么有所谓了。

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时代,祖国不值得去爱,正义没地方去爱,所有冠冕堂皇的大词底下都冠冕堂皇地藏着伪善,缠人的无妄之灾如影随形,待在家乡是苛政猛于虎,跑到国外还是苛政猛于虎,君王们今天搞个大工程,明天搞个大征兵……总之,不幸生活在这样一个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只要能全身保命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可是,要是连命也保不住了,那又该怎么办呢?——庄子连这也有办法:一死生、齐彭殇,生如寄、死如归,焉知死了不是比活着更好的事情呢?况且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生命是会转化的,循环流转,永无终结。换一句大白话来说:只要想得开,就能不怕死。

但是,战国结束了,庄子早就死了,时代也早就变了,于是我们又回到了王先谦的那个问题,并且不妨再追问一下:如果庄子生在一个好时候,他还会那么说话吗?或者,哪怕他只是生活在一个还能够分得清楚是非善恶的年月,他还会那么说话吗?——我们不妨比照一下诸葛亮和林则徐的两句名言:前者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时候诸葛亮躬耕于南阳,社会环境恰恰与庄子所处时代相近,这心态(至少在字面上)也恰恰是庄子式的;后者则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时候的林则徐倒和朱熹有几分相近呢。

所以说我们理解《庄子》,首先要把他放回他的时代(这难道不是常识吗),其次还要把他放回他眼中的那个时代,否则的话,如果非要以心灵鸡汤的实用原则统摄一切,《庄子》里边大段大段这类的内容就只能要么被曲解,要么被无视。

5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宣统元年,也就是王先谦刊印《庄子集解》的那一年。

宣统二年(1910),刚刚年初,执掌帝国大权的摄政王载沣就遭遇了一次未遂的刺杀。刺客是一些英勇的革命党人,在被捕入狱之后,其中一名最耀眼的青年才俊写下了这样一首令人热血沸腾的绝句:“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寥寥20个字,20个如此年轻的字,不知道会给那位近来已经“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的恬淡老人带来多大的震撼呢?

虽然国家出了这么大的新闻,但在王先谦的心情里已经没有多少忧国忧民的余地了,因为就在这一年,他自己也深深地卷入了一场劫难。

这一年里,就在王先谦的家乡长沙,爆发了近代史上著名的“抢米风潮”,在饥民暴动的冲击下,米仓被抢,巡抚衙门被烧,教堂、洋行、领事馆被毁,无计可施的巡抚大人只好托病请辞。但地方不可一日无主,乱局亟须干员主持,当地士绅们便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最后决定向湖广总督发出电函,指名道姓地要更换新的巡抚。在这封电函的落款里边,第一眼就能看到王先谦的名字。

这件事让朝廷很恼火,认为乡绅们在抢米风潮里不但为暴民推波助澜,居然还胆敢归咎于巡抚大人,电请更换朝廷要员,实在不识大体。于是,作为当地的名宿,也作为“劣绅”的头子和电函的主要签字者,王先谦受到了严厉处罚,降五级调用。

陡逢大变之下,喜怒哀乐终于又入回了胸次,王先谦鸣冤上诉,竭力剖白,百般辩解。——这倒不是胡搅蛮缠,至少在电函这件事上他真是冤枉的。长沙士绅集会的那天,王先谦其实连家门都没出,但他实在太有名望了,作为当地士绅众望所归的代表,他的名字就这么被老朋友毫无恶意地签在了电函的落款上。看来王先谦治《庄子》实在很没眼力,挑出那句“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有什么用呢,如果真有先见之明,最该挑出的应是被朱熹大加挞伐的那句“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才对。

后悔药是没得吃了,王先谦的苦心辩白也终究无济于事。是的,时局变了,这位株守道统的老乡绅多年来反新政、反维新、反立宪,为大清帝国守卫着最要紧的精神旗帜,而现在连摄政王载沣都自上而下地搞起立宪筹备了,往日里的忠贞旗手便忽然之间碍眼了起来。

所有的处分与冤屈也只能默默承受了。到了这个时候,王先谦总算在字面意义上做到了《庄子》所称许的“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从此闭门谢客,这多风多浪的一年就咬着牙这么挨过去吧。

明年的确是一个崭新的开始,甚至还是中国历史上最耀眼的几个年份之一,如果能够180度地改变心态的话,步入新纪元的王先谦一定会欢呼雀跃的。

因为这一年是辛亥年,也就是辛亥革命爆发的那年。

这对困局当中的王先谦似乎是一次雪上加霜的打击,顷刻间帝国瓦解,民国成立,王纲解纽,天崩地裂。唯一的好处是,去年被清政府降的那五级头衔如今倒也无所谓了。

“天下有道的时候,圣人出来做事;天下无道的时候,圣人保命全生”,这正是三年之前王先谦为自己《庄子集解》作序时引过的庄子名言,看来如今真是到了该想办法保命全生的时候了。从此,这位烜赫一时的一代儒宗避居长沙郊区,闭门著书,不问世事,以寂寞而高贵的姿态度过自己最后的七个年头。

当王先谦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时候,去年的行刺事件中那位写得一手好诗的刺客却恰恰走出了牢房。世界就是这样吊诡,这位英武的刺客将来也要遭逢一个乱世,并且也会在那个乱世里生出无力抵抗的感觉。那个时候,他也许是因为想起了《庄子》里边那两个放牛娃的故事吧,也许是因为有哪位人生导师用那句“如果你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你就要学会改变自己的内心”的经典语录开导了他,总之,他做了汉奸,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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