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分解的情景对古人来说必然不会陌生,其中的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看在不同人的眼里,便被总结出了不同的道理。孟子从中看到了孝子应当厚葬父母,不能任由父母的尸体被野兽吃,被虫子咬(《孟子·滕文公上》),庄子却从中看到了生命的转变与循环,看到了他所谓的“物化”。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孟子站在了人本位的立场,庄子却抛弃了人本位的立场。今天绝大多数的环保主义者虽然不会赞同孟子,但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他们其实和孟子一样,都取人本位的立场,所谓环境保护,所谓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归根结底是因为保护环境、保护动物尽管不符合人类的短期利益,却符合人类的长远利益。相比之下,庄子才称得上是一个彻底的环保主义者,但今天的环保主义者们恐怕要视庄子为人类公敌,以至于为了环保,有必要把庄子的思想清除出人类世界。
鸡汤主义者常常拿《庄子》大讲养生之道,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庄子这种抛弃了人本位的“彻底的”因任自然、齐同万物的一面。[36]显然在庄子看来,生了病是不必吃药的,就算生了肿瘤,你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只可爱的皮球来玩耍和欣赏。——《庄子·外篇·至乐》描写滑介叔的左臂突然长了一个瘤子,支离叔问他是不是嫌恶它,滑介叔说不嫌恶,身体只不过是尘垢暂时的聚合,死生好比昼夜的轮转,我和你一起观察万物的变化,而变化降临到了我自己的身上,我有什么可嫌恶的呢?
滑介叔的境界实在太高,不但不吃药,不动手术,就连嫌恶之情也没有,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痛感。总之,我们对自然的变化不该产生爱憎之情,对自然的行为也不要加以任何人为的干涉。
但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是:如果自然灾害发生了,难道也不该干涉一下吗?如果某地发生了地震,我们是应该去救援那些饱受灾难打击的人呢,还是应该“鼓盆而歌”呢?
这在我们普通人绝对不是一个问题,但哲人未必都这么想,譬如卢梭,这位在西哲当中和庄子极有共鸣的人,对发生于1775年的里斯本地震表现得相当淡然,认为之所以死伤那么多人,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他们违背天性地住在七层高的房子里,假如他们遵循自然本性,散处在森林里,完全可以避免地震的伤害。
可想而知,庄子一定会赞同卢梭的,而对于地震的死难者们,庄子至少在心里会想起子犁的那句经典台词:“了不起啊,不知道造物主这回要把你变成什么东西呢,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会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还是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呢?”
在得道之人看来,人并不高贵,老鼠和昆虫也并不低贱,形体的转化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一思想虽然贬低了人的自尊,但还是很有一些影响力的。《三国志·方技传》记载管辂精通易术,曾应安平太守王基的请求起了一卦,算出会有一个身份低贱的妇人生下一个男孩,男孩一降生就自己走进灶里死了,还会有一条大蛇在**衔着笔,又有乌鸦飞进室内和燕子争斗。王基大惊,忙问这三件事主何吉凶,管辂说:“只不过是客舍的年代太久了,有魑魅魍魉作怪罢了。男孩生而便走,不是他自己能走,而是宋无忌之妖[37]把他带进了灶里;衔笔的大蛇是已故的老书吏显灵;和燕子争斗的乌鸦是已故的老门卒作怪。这都不是什么灾异的征兆,不必担心。”
裴松之注引《辂别传》继续讲述这个故事,说后来有人请教管辂:“您当初为王府君论怪,说蛇是老书吏显灵,乌鸦是老门卒作怪,这两位本来都是人类,为什么会变成如此卑贱的动物呢?”管辂答道:“万物之化,无有常形;人之变异,无有常体;或者大变小,或者小变大,本来是没有优劣之别的。万物之化,一例之道也,所以夏鲧是天子之父,一变而为黄熊,赵王如意是汉高祖之子,一变而为苍狗。何况蛇协于辰巳之位[38],乌鸦则是栖于太阳之精,像书吏、门卒这样的人变为蛇和乌鸦,难道还折辱了他们不成!”
《三国志·方技传》又讲,管辂到安德令刘长仁家做客,有一只鹊鸟落到阁楼上,叫声非常急促。管辂说:“鹊鸟说东北方向有一个妇人昨天杀了自己的丈夫,会牵连西邻的男人,在太阳落山之前就会有人来告状了。”是时果然有东北方向同伍的居民来告状,真是当地一个妇人杀了自己的丈夫,谎称是西家的男人寻仇。裴松之注引《辂别传》,说刘长仁很有辩才,听说管辂懂鸟语,很是不以为然,每次见到管辂都会用孔子“吾不与鸟兽同群”的话来责难他,强调人与鸟兽贵贱有别。管辂引经据典为自己辩解,但刘长仁说:“你讲的虽然头头是道,但华而不实,我不信。”不久就发生了鹊鸣之事,刘长仁这才折服。
刘长仁的意见正是儒家的标准看法,管辂那种前卫观念则正可以追溯到庄子身上,[39]庄子正是想通了一个万物循环的体系,才有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样的豪言壮语,齐物之论与无知之知等概念才有了很好的理论依据。毕竟庄子是一个思想家,而不是口号家。他因为文采太好,所以人们总是喜欢摘出他的名言警句来用,但思想家的警句不同于文学家的警句,后者只诉诸感性,不诉诸理性,只需要感染力,不需要说服力,前者就不一样,背后是一定要有理论支撑的。
有了这个万物循环的体系,我们不但对于《齐物论》,就连对于《逍遥游》的理解也能更深一层了。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在无数次的物化当中,生命的延续是无穷的,所谓此分彼成,此成彼毁,人死了有老鼠生,有虫子生,老鼠和虫子死了,又有其他什么东西生,生生不息以至无穷。形体虽然变化无穷,构成形体的物质却从来不曾消亡。——这个问题曾经困扰过早期的天主教徒,因为他们所相信的死人复活是指肉身的复活,但如果死者的身体朽烂了,或者肉身被食人族吃掉了,将来可怎么复活呢?
今天的许多基督徒都认为复活是指灵魂复活,其实这原是诺斯替派的看法,被基督教称为诺斯替异端,而灵肉二分法的观念则是从古希腊的奥尔弗斯教经过毕达哥拉斯学派和柏拉图等人浸染至基督教神学的。
于是,对于肉身复活的难题,13世纪最伟大的经院哲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解释说,人在活着的时候不断地吃喝和排泄,构成身体的物质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当复活的时候,他虽然得不到和原来一样的物质构成的身体,却能够得到一个外形和原先一样的身体。
基督徒或许会为此感到安心,但对于那些不存在复活期许的人来说,得知形体在死后变化无穷恐怕并不足以给他们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安慰。况且问题也不曾至此结束,我们不知道所有的变化是否指向一个共同的目的,或如丁尼生的诗句“thatnotawormisvain,thatnotamothwithvaindesireisshriveledinafruitlessfire(没有一条虫被白白斩劈,没有一只飞蛾带着徒然追求在无意义的火焰中烧皱);”[40]或者,形体无穷变化,精神是否并不会随之灭亡?尤其是,这个精神是否存在意识上的连续性呢——用佛家语来说,是不是有一个恒常之我呢?
3
道家后学倒是有这么想的,[41]不过庄子本人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太明确地表过态,我们只能根据一些线索来做推测,譬如《知北游》的一段议论: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庄子·外篇·知北游》)
大意是说,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初始的端倪呢!人之生,是气的凝聚,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如果死生相延续,我又有什么担忧的呢?所以说万物都是一体,人们把自己称美的东西视为神奇,把厌恶的东西视为臭腐,臭腐又转化为神奇,神奇又转化为臭腐。所以说天下以一气相贯通,所以圣人以“一”为贵。
这段文字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出处,只是原文强调的是神奇与腐朽的互相转化。这种转化不知其始,不知其终,只是从“吾又何患”来推想,精神似乎是绵长不灭的。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的观念让后世的思想者们很费周章,如果仅从朴素的唯物主义立场来说,把气看成基本粒子,这倒是说得通的。不过,这么一讲的话,就有了西方立场的嫌疑。在西方传统里,宇宙万物是由一些“有形的”基本元素构成的,而在中国传统里,构成宇宙万物的“气”却是无形的。气,英译为energy-foryangLi分析说,西方人一般难以理解无形之气的概念,幸好我们可以借助于现代物理学来帮助理解:尽管“气”不完全等同于“能量”,但只要我们能够理解质能转化的话,应当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无形而动态的“气”可以是构成宇宙万物的基本元素。(TheTaoEheWest:ExplorationsinparativePhilosophy,1999,第13页)
但gLi说错了一点,其实不必借助现代物理学的帮助,西方人早就可以经由莱布尼茨的“单子说”来理解无形之气。从种种特征来看,“单子说”简直就像庄子物化与气这些理论的升级版,只是莱布尼茨的表达太过清晰缜密,以至于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相信了。
但至少这样的类比不但可以帮助西方人理解东方问题,也可以帮助我们现代中国人理解一下古代的“天下以一气相贯通”的观念,至于圣人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中如何“贵一”,《知北游》下文就有提到:
齧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庄子·外篇·知北游》)
大意是说,齧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一’你的视觉,天和就会到来;收敛你的智识,‘一’你的思虑,神就会栖止。道将会成为你的居所,你纯真得就像初生牛犊一般,不追究事情的原委。”被衣的话还没说完,齧缺就睡着了。被衣很高兴,唱着歌就走了,说:“形体如同槁骸,心灵如同死灰,他确实悟道了呀,不执着于成见,没有一点心机,这是怎样的人呀!”
庄子在这里再次表现出“正言若反”的架势,老师给学生讲课,学生听睡着了,老师反而很高兴,认为学生这才是真正听进去了。那么,被衣讲的“一汝视”“一汝度”,这个“一”到底是什么呢?陈鼓应先生翻译成“专一”,这是一种典型的解读,但这不就意味着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吗?
不,庄子不是这么教的,这个“一”是“万物一也”之“一”,是齐物之“一”。《知北游》紧接着设计了舜与丞的一组对话:
舜问乎丞:“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庄子·外篇·知北游》)
舜向丞请教说:“道可以得到并保有吗?”丞说:“连你的身体都不是你的,道怎么能被你保有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的吗,那还能是谁的?”丞说:“只是天地委之以形罢了。生命不是你的,是天地委之以和;性命也不是你的,是天地委之以顺;子孙也不是你的,是天地委之以蜕变。所以行动而不知道去处,栖止而不知道留恋,饮食不知道口味。一切都只是天地之间气的运动罢了,有什么能是你的呢?”
这真是一种彻底的豁达,是对《齐物论》的进一步发挥。这种境界,恰恰说明了庄子所谓的“一”。可惜我们只能从哲学意义上欣赏之,至少在当今的社会里,我们还不能把别人的钞票和自己的钱包视之为一,也不能把别人的妻子和自己当作“万物一府”。
从这个“一”可以生发出一些骇人听闻的道理,《知北游》下文讲孔子向老聃问道,老聃说,从本源来看,生命只是气的聚合物而已,虽然有长寿的,有短命的,但相差能有几何呢?人的一生不过顷刻之间,哪还值得分辨圣王与暴君的是非呢?“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只有引入超然的眼光,我们才能看淡人间的是非。这番议论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圣奥古斯丁对人间暴政的看法:人间最好国家与最坏国家的差距,比之人间最好国家与天国的差距,实在是微不足道的。那么在这样的观念下,人们一方面会对天国燃起更高的热情,一方面也会对人间的暴政给以更多的包容与宽宥,这也许不失为一种创建和谐的方式。
庄子自然不曾谈到天国问题,假使谈到的话,会不会以齐物的观点把天堂和地狱一体看待呢?当然,这个问题仅仅有些趣味而已,却并不成立。我们依然纠结于庄子对灵魂或精神的论述,除了上述问题之外,他的一些相关意见我们也很难判断到底是写实还是象征。比如在秦失吊老聃的故事里,最后有一句类似于评语的话:“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庄子·内篇·养生主》)大意是说柴虽然会烧尽,但火会传递下去,没有穷尽的时候,也就是成语所谓的“薪火相传”。考虑到这句话出现在秦失吊老聃故事的结尾,应当是以柴比喻形体,以火比喻精神,意思是形体虽然消亡而精神不灭。但这个“精神不灭”究竟是“老聃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意思,还是灵魂不灭的意思,却很难分辨得清。
佛家有一个与之非常相似的比喻,是印度的龙军大师在《弥兰陀王问经》阐释何谓轮回,说好比你拿着一支燃烧的蜡烛去点燃一支新的蜡烛,你会看到火从这支蜡烛传到了那支蜡烛上去,轮回的主体就像这个火一样,你既不能说新蜡烛上的火就是原来那支蜡烛上的火,也不能说这两支蜡烛上的火是毫无关系的。
晋代高僧庐山慧远以道释佛,拿庄子的物化说明佛家观念中的形神关系,说迷惑的人看到人的形体朽烂了,就以为形神俱灭,这就像看到一根柴火上的火苗熄灭了,就以为火也随着一起消失了。(《沙门不敬王者论·神不灭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