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们再来想想庄子的建议,“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没错,连罗特都表示了赞同,但问题是,我们如何判定所谓不可奈何的“命”会不会只是习得性无助的惯性之下的悲观想象呢?——无论如何,沙皇政府总是希望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的同志们不要总是妄想改变环境,不妨学着改变一下自己的心态嘛。
6
周代为中国人开创了一个强大的无神论传统,今天我们常说中国人缺乏信仰,其根源就在周代,而同一时期的古希腊却展现出复杂到难以计数的神谱,呈现出一种近乎泛滥的多神信仰。但究其本质,周代的无神论倾向和古希腊的多神信仰却是无甚分别的。
在古希腊,奥林匹斯诸神并不比人高贵多少,虽然男神比男人更英武,女神比女人更妩媚,虽然诸神可以长生不死,但他们吵闹、自私、暴虐,甚至还会见利忘义,其情操反而远远不如人间的英雄。这样的神祇显然很难引起人们的敬畏,而神界的生活看上去也并不比人间的生活更好。
引入罗特的理论,我们会发现古希腊的这种信仰特点恰恰是他们的现实处境塑造出来的。希腊是当时希腊人所见的世界上文明最发达的地方,希腊的自由人生活优裕,对政治事务有着高度的参与性,自然也养成了高度的自信,内控倾向自然很高。周人也是一样的,生活在当时“天下”最发达的地区,其国人大约相当于希腊的公民,同样生活优裕,同样对政治事务有着高度的参与性,内控倾向同样会高。
但对于外控倾向较高的社会底层,事情显然就不一样了。古希腊在主流的奥林匹斯诸神信仰之外,还有一种半地下的、被许多人视为邪教的奥尔弗斯教,宣扬灵肉分离、灵魂转世,在抑郁无助的现实生活中把幸福的期许寄托于来生。今天我们熟知的基督教的灵肉分离的理论虽然一般被认为是柏拉图主义的影响,其真正源头却是古希腊的奥尔弗斯教,只是其间经过了毕达哥拉斯学派、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人的深化加工罢了。
与周人和古希腊人不同的是,一神信仰的犹太民族却是从沉重而漫长的苦难里挣扎出来的。他们先后被埃及人奴役,被亚述人、波斯人欺凌,被罗马人统治,如果仅以现实生活为依据来评判一种信仰的价值,犹太民族的这段历史自然有必要和韦伯那部影响深远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参照来看。
但是,“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犹太人并没有表现出外控倾向所伴随的典型特征,诸如无助感、抑郁、缺乏行动的动机等,甚至走向了相反的一面,这个问题是罗特无力解释的。威尔顿等人解答了这个问题,提出对于一个外控倾向的人来说,如果外部力量来自于对至上神灵的强烈信仰,他就不易陷入那些消极情绪中去。(Welton,Adkins,Ingle&Dixon,1996)应该说,信仰为境遇找到了积极的解释,这就很好地解决了认知失谐(itivedissonance)的问题。
认知失谐理论是费斯廷格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提出来的,其灵感来自于1934年发生在印度的一场大地震,在这场地震之后,人们散布着一种恐怖而毫无根据的谣言,说一场更大的地震即将大面积地发生。令费斯廷格不解的是,人们为什么乐于散布这种谣言来增加焦虑呢?随后他若有所悟,这种谣言不是为了增加焦虑,而是为已有的焦虑来做辩护的。地震使人们陷入恐慌,即便是在震区以外的人也会对这种突如其来而无可奈何的天灾心生恐慌,但这种恐慌明明毫无依据,由此而引发了相当程度的心理不适,于是他们散布这种谣言,以证明自己的恐慌是事出有因的。
这就意味着,人为了避免或减弱认知失谐,总会给自己的行为或态度以一个“合理化”的解释,(FestingerL。&CarlsmithJ。M。,1959)这就是“如果你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你就要学会改变自己的内心”这句心灵鸡汤的心理学解释之一例,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说谎的人常常也会被自己的谎言骗到。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哲学的解决方案,你处理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自己的观点和态度。事实上,庄子的学说经常被人们用来解决认知失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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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庄子看来,在无可奈何的命运面前,或者应该像孔子对叶公子高的劝慰那样为所当为而无暇多虑,或者应该像申徒嘉对断脚的态度那样,坦然接受而毫无怨言。至此我们会生出一个庄子式的疑问:叶公子高之所以会被楚王委派给出使齐国的任务,一定是因为楚王相信他有这方面的才能;颜榖之所以会受聘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一定是因为卫灵公相信他有这方面的才能;如果他们没有这种才能,岂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吗?
是的,与其“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地去做事,不如根本就没有事情找上自己。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
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
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庄子·内篇·人间世》)
大意是说,有个名叫石的木匠前往齐国,半路上看到一棵栎树,被当地人当作社神来祭祀。这棵栎树非常大,几千头牛可以一起在树下乘凉,树干粗达百尺,树身像山一样高,围观这一奇迹的人很多,但石木匠好像没看到似的,径直走了过去。
徒弟在树下看了个够,然后追上石木匠,不解地问:“自从我们跟随您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树,您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呢?”
石木匠说:“有什么可看的,那只是没用的散木罢了,做船容易沉,做棺材容易烂,做器具容易折毁,做门户会流污水,做房梁会被虫蛀。这是不材之木,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才能活这么久。”
等石木匠回了家,梦见那棵栎树来找他说话:“你是拿什么东西来给我做标准呢?看看那些有用的果树,被人摘了果子,折了枝子,活不到自然的寿命而中道夭折,这就是受了才能的牵累呀。万物莫不如此,我追求无用已经很久了,其间险些被砍死,到现在总算保全了自己,这才是我的大用。假使我有用,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吗?况且你我都是万物之一,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呢?你这个将死的散人,怎么懂得我这个散木呢?”
石木匠醒了之后,把这个梦讲给了徒弟。徒弟问道:“它既然追求无用,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
石木匠说:“你别说了,假使它不做社树,不就很容易遭到砍伐之害了吗?它的全身之道与众不同,不能以常理揣度呀。”
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叫作樗,树干生了很多木瘤,树枝弯弯曲曲的,什么都做不了。这棵树长在路边,木匠路过的时候甚至都不看它一眼。你的言论就像这棵树一样,大而无用呀,所以人家不听你的。”庄子答道:“你看那猫儿和黄鼠狼,东蹿西跳的,往往踏中机关,死于罗网;你再看那牦牛,身体像云彩那么大,但是捉不了老鼠。你既然有了这么一棵大树,为什么愁它没用呢?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种在广袤的原野上,人们可以悠然地在树下徘徊休憩。这棵树不会被人砍掉,没有什么东西会来侵害它。无所可用,也就没有困苦。”
这个故事是如此切中人心,以至于“樗隐”成了后世知识分子们相当热衷的一个创作主题。我们从《逍遥游》来看,庄子对无用之用的见解偏重于无用之大用,而不像嗣后的篇章里强调以无用来全身保命,这也许是因为庄子自己的思想有了发展和变化吧。在《人间世》里,匠石之齐的故事之后,接下来的一个故事仍然和树有关,是说南伯子綦到商丘游玩,看到一棵超级大树,可以供千乘车马乘凉。南伯子綦抬头看看它的枝条,只见弯弯曲曲的没法砍下来做房梁和柱子;低头看看它的树干,只见木纹散乱没法打成棺椁;舔一下树叶,舌头就像被蜇了一样;闻一下味道,就会一连三天大醉不醒。
南伯子綦感叹说:“这是不材之木呀,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大,神人也是这样显示自己的不材呀。宋国有个地方,很适宜生长楸、柏和桑树。一两握粗的,就被需要木桩的人砍去;三四围粗的,就被盖房子的人砍去;七八围粗的,就被富贵人家砍去做棺椁,所以无法尽享天年,这就是有用之才的不幸呀。所以古代的祭祀,凡是白额的牛、鼻孔上翻的猪以及生了痔疮的人都不能用来祭献河神,巫师认为这都是不吉祥的。但是,这正是神人以为最吉祥的呀。”
真正称得上悲剧的是,当苛政猛于虎的时候,总有人不惜自残来逃避赋税、徭役,主动变成支离疏的样子。譬如晋孝武帝时,范宁上疏谈到当时的百姓“残形剪发,以要复除”,可见其负担已经到了何等不可忍受的地步。(《晋书·范宁传》)
对照这样的历史图卷,《人间世》着力塑造支离疏的形象,与其说是豁达,不如说是反讽。文章接下来就是楚狂接舆的那首凤兮之歌了,表明这是一个何等险恶的社会。圣人不是不想成就功业,但那得等天下有道的时候才行,在如今这个无道的天下,能保住小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于是在《人间世》的结尾,庄子非常悲凉地说: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庄子·内篇·人间世》)
山木、膏火、桂树、漆树,都是因为有用而自招砍伐与煎熬。人们都知道有用之用,而不知道无用之用呀。《庄子·杂篇·徐无鬼》说羊肉不爱蚂蚁,但蚂蚁爱羊肉,因为蚂蚁喜欢羊肉的膻味。舜就像有膻味的羊肉一样,百姓喜欢他就像蚂蚁喜欢羊肉一样,所以追随者越来越多,以至于被尧选拔出来治理天下,辛辛苦苦一辈子而不得休息。
当然,这个道理普通人很难理解,我们经常看到的是卸任官员感叹“门前冷落车马稀”,没人来求自己办事了,这才是最令人失落的。
但庄子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庄子·杂篇·列御寇》细化了有用之累的思想,说导致穷困的有八种原因,保持通达的有三种策略:模样漂亮,胡须漂亮,个子高挑,体形大,身板壮,气质佳,勇武,果敢,这八项如果都超过常人,就会因备受役使而导致穷困;随顺自然,顺应人意,濡弱谦下,做到这三点就可以通达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