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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庄子关键词之五 不得已 2(第3页)

这样看来,得道高人并不真的像槁木和死灰一样任你怎么欺负他都无动于衷,他也会高兴,也会生气,不过他的喜怒并非出于有心,而是出于“不得已”,大约就像一块槁木,你用力敲它,它跳起来砸了你的额头,但你只会怨自己而不会怨它;或者像一堆死灰,你用力吹它,它飞起来眯了你的眼,你也只会怨自己而不会怨它,因为它是“虚己”的,一切反应都是在“虚己”状态下的“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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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己”之心很像一面镜子,是的,可以说孙叔敖的内心就像一面镜子,如果有什么东西经过,它就如实地映照出来;经过了之后,也不留一丝痕迹。镜子,这是庄子非常推崇的心灵境界,只是今天我们一说起镜子哲学,一般都认为是禅宗的理论。

当然,早在禅宗之前,《四十二章经》就讲过“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人以爱欲交错,心中浊兴,故不见道”,水被搅乱了,就不能如实地映照世界;心被搅乱了,就不能真切地体认大道,所以才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神秀语),这与庄子所谓“人之去秽累,若镜之见磨饰”(《庄子》佚文)如出一辙,而在庄子的视野里,镜子之心综合了他自己许多的重要概念,譬如虚己、游世、无知、齐物、不得已,是至人才有的境界,如《应帝王》所谓: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内篇·应帝王》)

大意是说,不求名,不用智,不求知,不役于事,随顺于无穷之道,逍遥于无我之境,虚己而无所得。至人的心就像镜子,对外界事物不迎不送,自然地反映而无所滞留,所以能够胜物而不为物所伤。

《庄子·内篇·德充符》讲鲁国有个断脚的人叫作王骀,立不施教,坐不议论,但他的学生竟然和孔子的一样多。常季很不理解,去找孔子请教,孔子便做了一个止水不波的比喻:人们不会在流动的水面上去照自己的样子,而是在静止的水面去照,只有静止的东西才能使别的东西静止(唯止能止众止),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自然能够吸引别人来追随。

所谓“唯止能止众止”,和道家的许多道理一样,来自于对自然界朴素的观察和类比。[60]后来《淮南子·说山》再做解释,说雨飘在空中的时候并不能打湿物体,只有等它触及物体而停止运动的时候才能把物体打湿;箭在射出去的过程中并不能穿透物体,只有等它射中目标而停止下来的时候才能穿透。

这种推理在今天看来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对古人来说可谓相当深刻的思考了。《庄子·外篇·天道》也发挥了静水之喻,说圣人之所以心静,是因为万物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内心。水静则明,明则可以清晰地映照须眉;水静则平,平则可以成为工匠取法的标准。水静尚且通明,何况精神呢?圣人之心也是这样静的,是天地和万物的镜子。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这都是天地万物之本,道德之至,掌握了这个道理的,处上能做圣王,处下能做素王,隐居能引来江海山林之士的追随,处世能成就丰功伟业,静则为圣,动则为王。

静水之喻也是古代西方思想界的一项经典比喻,譬如四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家大巴西尔在《六天创世》里讲道:“愤怒、愿望、怯懦、嫉妒都会导致对灵魂洞察力的干扰。正如从模糊的窗看不清有形物体一样,带着愤怒的心也无法达到对真理的认知。所以应当远离世俗事务,不让不相干的意念进入灵魂。”这话是在为苦行和禁欲主义张目,内容却是从柏拉图的思想来的。于是我们看到,同一种比喻,在西方通向哲学与神学,在东方则通向人生哲学与处世哲学,由此可以略窥东西方思想的不同偏重。

正如大巴西尔的静水之喻来自柏拉图,庄子的静水之喻似乎也不是原创的思想。《庄子·杂篇·天下》品评老聃和关尹的学术,引过关尹一段很漂亮的话: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庄子·杂篇·天下》)

大意是说,不存主观成见,使万物各自彰显,动若水,静若镜,反应如同回声。恍惚不清,寂静清虚,从不争先而经常随顺别人。——这说的是关尹之学,看起来却完全像是庄子的主张。

“用心若镜”的态度也就是“不得已”的态度,镜子没有主观能动性,不会主动去映照外物,只有等外物经过它面前的时候才自然而然地映照出外物的影子。只要镜子够明够平,影像自然就会清晰、逼真。当外物离去的时候,镜子并不会刻意挽留,影像也随之消逝,不留一丝痕迹。这就是《菜根谭》用诗意的对偶所表达的:“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风穿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而儒家一般的人格期许则是“雁过留影,人过留声”,要有立德、立功、立言的志向——苏轼的仕途作为就是这一期许的相当庸俗化的显例,他在历届地方官的任上总爱搞些建筑,几乎每到一地,每建一功,就会建一些亭台楼阁来做纪念或标榜,自然不值庄子一哂。

庄子“用心若镜”的思想后来得宋儒润色,到程颢而大成,号称一生不读《庄子》的程颐竟然说过“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庄子恐怕也想不到自己的核心主张将来居然会变成儒学吧。在庄子和程颢之间,禅宗起到了桥梁的作用。譬如禅宗初创的时候,卧轮和尚讲过一个偈子:“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大意是说,卧轮有一项本领,可以斩断一切思想,任由外境如何变幻,内心始终岿然不动,修行于是每天都在提高。慧能听说了之后,说这个偈子未明心地,若是依此修行,反而会束缚自己。随后慧能也作了一个偈子:“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大意是说,我慧能没啥本事,不能斩断一切思想,外境变幻之时我的心也随之反应,也不知道修行怎么提高。(《六祖大师法宝坛经》)

佛教在个人修行上的终极目标就是断轮回、入涅槃,慧能认为这是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能达到的目标,“念念无住”时自然摆脱了业力的牵绊,也就是超出因果链条之外了。当然,即便达到如此境界,也要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只是若能一直保持住这个状态的话,就能不再堕入轮回了。至于不堕入轮回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态,这只能由信仰者自己体会了。

庄子考虑的则是另外一种轮回,“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并且“始卒若环”,明镜一般的心灵“不将不迎”,“俯仰而不得罪于人”。这样的人似乎只能做一名模范隐士,但在庄子看来,这样的人还可以从事其他职业,比如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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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除了人生观还讲政治观,除了隐士之道还讲帝王之道。《庄子·内篇·应帝王》设计了阳子居和老聃的一段对话,阳子居说:“假如有这么一个人,办事果断,见识非凡,学道不倦,够不够圣明君主的素质呢?”老聃说:“这个人若是治理天下,只会劳形费心罢了。他的长处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吗?虎豹因为皮毛漂亮而招致猎杀,猿猴因为动作敏捷而被人拴住。”阳子居惭愧地问:“请问圣明君主怎样处理政务呢?”老聃说:“圣明君主处理政务,功绩广被天下却像和自己毫不相干,教化施及万民而人民不觉得他就是精神导师,任凭万物各得其所,各得其乐,而自己立于不可测识的地位,悠游于无为之境。”

老聃的话正是道家一贯的政治主张,即无为之治,认为让人民感觉不到统治者存在的统治才是最好的统治,就像一双合脚的鞋子会让人忘了它的存在一样。如果从“大道废,有仁义”的逻辑来考虑的话,这一主张恰恰意味着当时的政府过于强势了,做了一丁点分内之事就忙不迭地歌功颂德,唯恐老百姓不知道;以精神导师的姿态对老百姓指手画脚,强迫大家在自己的意志之下统一思想,全不顾“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庄子·外篇·骈拇》),鸭子虽然腿短,但接上一截就很不舒服,鹤虽然腿长,但砍断一截也很受不了。

所以,最好的政治就是统治者不要以自己的主观好恶来裁断万物。《庄子》内篇里的政论文字集中在《应帝王》一章,而“虚”的姿态,以及“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都是在这一章里讲到的。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庄子·外篇·在宥》)

大意是说,君子如果不得已而统治天下,最好是无为而治。无为才能安定性命之情。所以说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比天下还重的人,才值得把天下托付给他(这话也见于《老子》通行本第13章)。君子只要端居无为就够了,听任万物自然发展,哪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呢。

这就是说,无为之治并不是一个主动选择,因为得道之人已经不存在主动选择这一说了,他们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之所以站出来治理天下,完全是出于不得已。

我们凡夫俗子很难理解这个道理,在我们看来,如果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岂非更应该去治理天下吗?坐在了统治者的位子上,生活条件肯定比隐士优越得多,出门有卫队保护,贴身有御医调理,冬天不用担心煤炭涨价,夏天还能去行宫避暑。《庄子·杂篇·外物》里有个故事:庄子家贫,找监河侯借粮食,监河侯很有庄子风格地讲了一番大而无当的话,说等收上邑金来,会借给庄子三百金,庄子气愤地讲了一个寓言,说昨天有陷在车辙里的一条鲋鱼向自己求救,求斗升之水以活命,庄子说:“我将南游吴越之王,激起西江之水来救你。”鲋鱼愤愤然说:“那时候你就到卖鱼干的市场上来找我吧。”

故事里的庄子虽然言辞机敏,但毕竟连粮食都没得吃,这对身体肯定没有好处,所以在我们看来,如果真的把身体看得比天下还重,当然应该去当天下的统治者才对。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统治者有时候会是一种高危职业,这应当正是庄子特别关注到的。《庄子·杂篇·让王》讲越国人接连杀了三代的国君,王子搜很害怕,逃到了丹穴。越国没有了国君,大家就来找王子搜继任,用艾草把他熏了出来。王子搜被大家逼着登上了君王的车子,仰天呼号:“天啊,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呀!”《让王》最后有个评论,说王子搜不是不愿意做国君,而是担忧做国君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谓不肯以国君之位来伤害生命了,这也正是越国人要他做国君的原因。

王子搜的选择正是一种乱世之象,这不仅仅是一则寓言。《左传·文公十四年》记载,齐国的公子商人杀掉了国君舍,请公子元即位,但公子元做出了和王子搜相同的选择,对公子商人说:“你觊觎这个位子很久了,我甘愿侍奉你,否则的话,难道我能够免于死难吗?请你不要为了君位再积怨恨了,你自己来做国君吧。”

似乎有些荒唐的是,无论是现实版的公子元,还是寓言版的王子搜,一旦抽象来看,仿佛就有了一种境界。这是必须辨清的问题,因为这种境界貌似儒家也有,小到孔融让梨,大到太伯、虞仲让国,常被当作宣传范本,但他们都是以所让的东西为贵,自己高风亮节,义而不居;王子搜却真的把国君之位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再者,儒家为天下苍生计,提倡一种当仁不让的精神,比如认为吴国贤公子季札与其让位就不如不让,只是后来这种让国的表象与当仁不让的实质被王莽这类人学去了,正应了庄子“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的悲观看法。

所以庄子的意见比不上儒家的可亲可敬,况且在我们普通人看来,如果说一个人爱自己胜过爱天下,这就意味着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一定是缩到最后的,让别人先上,但王子搜的故事另见于《吕氏春秋·贵生》,其中特意强调,所谓贵生,并不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具体情况分为四等:最好的是全生,六欲各得其宜;其次是亏生,六欲只有部分合宜;其次是死;比死更糟糕的是迫生。所谓迫生,是指六欲没有一样合宜的,比如屈服或耻辱地活着。迫生为什么连死都不如呢,好比耳朵听到讨厌的声音就不如听不见,眼睛看到讨厌的东西就不如看不见,打雷的时候人们会捂住耳朵,闪电的时候人们会捂上眼睛,迫生不如死就是一样的道理。爱吃肉不是说连腐鼠也吃,爱喝酒不是说连变质的酒也喝,珍惜生命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庄子及其追随者们看到的是问题的另一个角度:爱自己的命,同样也会爱别人的命。这同样出于以己度人的心理,只不过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这个道理后来在儒、道两途都有发展——儒家讲爱身重于爱天下似乎不可思议,但王夫之就这么讲过,只不过调整了一下角度:“故君子之爱身也,甚于爱天下;忘身以忧天下,则祸未发于天下而先伏于吾之所忧也。”这个推理很简单:如果连自己都溺水了,就别指望还能救出其他的溺水者了。所以王夫之提醒大家:就算有匡扶天下的雄心壮志,一旦不顾惜自身的清白而结交外戚、宦官、女主,自己首先就会成为那个溺水的人。杜钦、贾捐之、娄师德等人就是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引以为戒的。(《读通鉴论》卷四)

大王亶父是周人的一位先祖,迁居一事也见于《孟子·梁惠王下》和《吕氏春秋·审为》,连孟子也很称赞的,借邠人之口称大王亶父为“仁人”,不过孟子还提出了一个更容易被今人接受的备选方案:世代相守的土地不是自己能决定去留的,应当“效死勿去”,这正是孟子比庄子更有现代性的一面。

当然,大王亶父非常开通,晓得“不以所用养害所养”的道理,无论划定疆界还是设立国家政府,这都是“所用养”,目的都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人才是“所养”;如果当真以人为本的话,无论是国家、土地、政权,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转为对人的生活不利,那就可以抛弃。所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儿之所以不嫌母丑,是因为母亲疼他、爱他;狗之所以不嫌家贫,是因为主人喂养它、照顾它;如果母亲整天虐待儿子,主人每天打狗骂狗,除非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否则事情就得两说了。

国家的建设本来是为了让人们生活得更好的,保家卫国自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只不过人们在惯性之下错把手段当作了目的,浑然忘记了这个“目的”原本只是为了达到真正的目的而应用的一种手段,也就是说,错把“所用养”当作了“所养”,忘记了“所养”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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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很冷静地在战国乱世看出了这个问题,看到国家越来越强大,老百姓却越来越悲惨;看到治术越来越多,天下却越来越乱;所以才提出逍遥、齐物、无知、不得已等主张,给人们打开了一派崭新而怀旧的视野。但是,我们最后要问一个问题:他的看法一定就对吗?

这并不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来检验《庄子》,而是就《庄子》的内在逻辑来问的。《庄子·杂篇·则阳》讲“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先前认为是对的,后来又认为不对。人们只能看到万物的生长,却无法窥测其本源;只看到万物的消亡,却无法窥测其归宿。人们只重视自己的智识所能认识的,却不知道依恃其智识所不知道的。[61]

我想是适用的。假如庄子活到今天,想来会对自己的作品做出不小的修订吧?如果今天的我们仍然奉庄子为圭臬,他一定会笑话我们不懂得“与时俱进”的道理,正应了他那个“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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