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溪听鸟
五月一日,我去岩溪或松溪地带听棕林鸫唱歌。我总是能在这个时间听到它骄傲的歌声。在更早的一段时间里,我有时会听到韦氏鸫、绿背鸫、隐士夜鸫等鸫类鸟的演唱,韦氏鸫的歌声美妙动人,绿背鸫和隐士夜鸫的歌声使人沉静。
五月初,我偶然发现森林里到处都是莺类。它们在树丛中跳跃,从最高的郁金香到最矮的香灌木,搜索着每一根枝条和每一片叶子,为自己漫长的旅途补充食物。晚上,它们开始踏上漫漫征程。而北森莺、栗胸林莺和布莱克伯恩莺这些鸟在这短暂的逗留时间里会一展歌喉,仿佛自己在家乡一样。有那么两三年,我都会在一片高大的橡树林中看见一群栗胸林莺觅食,它们在枝头歌唱,动作很缓慢,显然要稍作停留。
夏季在这里生活的鸟里莺类是很少的。我只在林中发现了黑白林莺、黄腹地莺、食虫莺、红尾鸲和蚋莺这几种。
在这些莺类中,最有趣的就是黄腹地莺了,只是它们极其罕见。我是在树林里潮湿的洼地上见到的,它们通常出现在溪边的小陡坡上。我不时地听到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铃声的鸣唱,随即看到一只鸟从地上迅速跃起,跳到树叶的背面捕捉虫子。这是黄腹地莺的招牌动作。它属于地面鸣禽类。它们的生活区域很低,比我知道的其他种类鸟的活动区域都低。黄腹地莺几乎一直在地面上活动,移动速度特别快,捕捉蜘蛛或小虫子,翻转树叶,在树枝和地面缝隙间搜索,不时地上蹿二十多厘米,在垂着的树枝或树叶背面搜寻猎物。因此,每个物种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活动区域。地面不到一米高的区域属于黄腹地莺的捕食范围。而离地两米左右的区域属于食虫莺、哀地鸾、马里兰黄喉林莺。而高大树木的低枝和矮木的高枝显然是属于黑喉蓝林莺的,在这些地方总能找到它。鸫类大都在地面觅食,绿鹃和翔食雀则喜欢在高处觅食,莺类唯独偏爱茂密的树丛。
黄腹地莺在莺类中属于个头大的,外表十分显眼。它们的背部呈橄榄绿色,颈部和胸部呈黄色,脸颊上的黑色条纹一直延伸到颈部,这是这个物种最为突出的一个特征。
这里另一种常见的鸟是蚋莺,但我在北方从未见过,奥杜邦先生称它为灰蓝翔食莺。它长得很像灰猫嘲鸫,只是个头稍微小了一点儿。当你出现在它的地盘时,你会看到它竖起尾巴,左摇右摆,垂着翅膀,通过各种动作表示受到了搅扰,这番做派会让人想起它灰色的原型。这种鸟小巧玲珑,上半身是淡灰蓝色的,下半身体色逐渐变浅,直到胸腹部变成白色。它身材娇小,有着细长的尾巴。它的歌声吐音不清晰,没有连贯的颤音,吱吱呀呀,时而类似金翅雀,时而类似小灰猫嘲鸫,时而又类似金翼啄木鸟,虽然富有变化,但是整体不和谐,缺乏节奏。
在这片区域,白眉灶莺也是深深吸引我的一种鸟,也被称作大嘴水鸫和水鹡鸰。它是鸟类学家最难分辨的三种鸟之一。另外两种是很常见的橙顶灶鸫(灶巢鸟)或林鹡鸰,和北方的小水鸫(水鹡鸰)。
春季的白眉灶莺数量并不多,但是在岩溪一带可以经常见到。这种鸟生性活泼,身手敏捷,歌声很是迷人。在春光明媚的五月,我见过一对白眉灶莺在两条小溪间飞来飞去,当它们选在两条小溪的中间点停下来时,一阵富有情感的歌声从雄鸟口中发出。这歌声突然间响起,汹涌澎湃,始于三四声清晰、圆润的类似竖笛声的音符,终于一连串快而杂乱的颤音。
白眉灶莺在颜色上与鸫相似,它有着橄榄褐色的背部、灰白色的腹部,脖子和胸部点缀着些许斑点。但是这种鸟在生活习惯、形态和声音上和云雀非常类似。
在去岩溪的路上,听到黄胸鹟莺的歌声能让我心情大好,有时也会让我烦恼。它的形态和灰猫嘲鸫很相似,但它非常有特点。与这只活泼善言的鸟相比,灰猫嘲鸫的鸣叫声比较温和、女性化。黄胸鹟莺的鸣叫声十分洪亮、神秘。这种鸟通常生活在林边或原野附近低矮、潮湿、茂密的矮树丛中,你若是不小心踏入了它的领地,就会听过它发出多变、怪诞、粗俗的叫声,就像乡下剪嘴鸻的叫声一样。倘若你直接穿过它的领地,那么它几乎不会打破沉默。只要你做片刻的停留或者闲逛,它就会警惕起来,偷偷地站在树枝上观察你,发出喵喵的尖叫。片刻之后,它会清楚地问:“是谁?”接着它就会快速地接连发出一连串不和谐的鸣叫,打破森林的寂静。此时它叫起来像小狗一样,接着像鸭子一样嘎嘎地叫,随后又像翠鸟一样咔咔地叫,像狐狸一样尖声叫,像短嘴鸦一样呱呱叫,然后又像猫一样喵喵叫。它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来自远方,一旦换了音调就又像在你面前叫一样。你仔细观察它,它可能会害羞,谨慎地躲避起来,倘若你保持冷静,便可以等到它飞上树枝或跳上一根树杈,垂下翅膀,摇头摆尾,极为亢奋。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它又冲到树丛里继续高歌,小舌音比法国人还流畅,“嗬——嗬——嗬——嗬——嗬——哦”,就像这样鸣叫,“——哧——嘎嘎,咕咕——呀——呀——呀”,现在音调升高了,“特呃——呃——呃——”,“——呱,呱——咔特,咔特——啼爆咦——呼,呼——喵,喵——”,如此歌唱下去,直至你厌烦。仔细观察一天,我发现它只会发出六种不同的鸣叫或变音,它可以单纯地重复十几次而没有任何变化。有时你离它较远,它会飞来观察你。这是多么充满好奇、富有表现力的飞行表演啊——双腿伸展,头微垂,翅膀快速扑打着,动作很有趣。无论从体态还是颜色而言,它都算是优雅的鸟。它的羽毛排列非常紧密,上半身是浅浅的橄榄绿色,下身是金黄色的,喙是黑色的,而且非常坚硬。
红衣主教雀或弗吉尼亚红雀也是在这个地方经常见到的鸟,它们常栖息于树林中。因为经常被人类狩猎,这种鸟变得非常胆怯。看到这种鸟,你的脑中会出现英国红衣士兵的身影,它长着尖尖的低垂的嘴巴、高大的冠,脸上有些黑色的斑纹。它们站立在树上,沉稳的站姿会令你想到严整的军人形象。通常它的歌声类似长笛的声响,但当你打扰到它时,它的口中会迸发出类似军刀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响声。昨天,在溪边一片浓密的绿荫下,我独自坐在葡萄藤上休息。一只红衣主教雀飞到距离我的头顶上方一米左右高处,搜寻某种昆虫。它跳来跳去,不时地发出尖叫声,直到一只飞蛾或甲虫飞起逃跑时,它立刻奔腾而至,像一把火从树上掉下来。在发现我的瞬间,它立刻放弃飞虫,转身逃跑了。这种鸟的雌鸟羽毛是褐色的,飞起时才会露出红色部分。
到目前为止,红头啄木鸟是华盛顿数量最多的鸟,比知更鸟还常见。不是在密林深处,而是在山上和田野里稀疏、有些破败的橡树林中,我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边缘的某棵橡树上传来它们奇怪的鸣叫,“科特——而,科特——而”,像大树蛙的叫声。这是一种拥有灵敏嗅觉的鸟,性格十分坚强。它们的飞行姿态如此优美,仿佛在树与树之间架起了一座红白相间的桥。这种鸟气质沉稳、庄重,制服上的红、白、青三种色彩和谐地搭配在一起,使它看起来像军官一样。
我喜欢的另一个地方是这座城市的东北部,向国会大厦的这个方向望去,几乎不到一千米的地方,你就能看到一道宽阔的被大片橡树林覆盖的山坡平缓地向一大片草地上延伸。山顶——假如这片平缓的草地有山顶的话,被一大片橡树林覆盖,前面一片茂密的树林环绕着两侧,如同披风一样在我们的视线内向后退去。从市区的不同地点都能望到这片翠绿的美景。从北部的自由市场沿着纽约大道望过去,掠过街上的红泥土,最终目光会落在远处这片风景上。它仿佛在召唤着市民前往。当我的目光从又热又坚硬的街道转向它时,它是多么让人向往!我深深地沉醉其中,仿佛它是一口清泉。有时候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在那里吃草,到了六月就可以看见那里出现成捆的干草。当地面被大雪覆盖时,成堆的干草还在那里,令人回味无穷。
包裹着这座小山东侧的树林向东方延伸,是这个特区最迷人的景象之一。那里的主要植被是橡树和栗树,同时夹杂生长着一些月桂、杜鹃和山茱萸。在整个华盛顿,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盛开的犬牙紫罗兰,也是采摘野草莓的绝佳地点。而在一面山坡上,走过苔藓铺成的小路,你会看到野草莓正茁壮生长。
从这些林地走向市区,人们会立刻看到国会大厦的白色圆顶在眼前绿色的波浪上升起,仿佛四千吨的钢铁之躯优雅、轻盈地腾空而起。在华盛顿所有的美景中,我始终对这一景象记忆犹新,那大圆顶像云朵一样从小山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