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北穹隆丘上画素描,只是因为这个角度能够环视整座山谷和所有的高山,把我看到的一切都用素描的方式展现出来,譬如岩石、树木和叶子。不过我只能勾画出轮廓,除此以外,也做不了什么。虽然轮廓像文字一样有意义,但只有我能读懂。我仍然会削尖我的铅笔,画我的素描,就像他人也能从中获益一样。不论这些画是不是也会像落叶一样消失,或能像信件一样到达朋友手中,我都不在乎,毕竟未曾见过如此美景的人是很难从中获得太多信息的。这里没有痛苦,没有空洞、单调的时候,也没有对过去的恐惧、对未来的担忧。上帝的美遍及每座受庇佑的山峦,在这里,人类所有渺小的希望和经历都找不到合适的空间。喝下像香槟一样的水就能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呼吸着有生命力的空气也会有相同的感受。每一种动作都是快乐展现的,只要是在美的面前,整个身体都会感受到美,就像感受到来自营地篝火或阳光的温暖一样,不单单是眼睛可以看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也都可以感知那种犹如辐射的热量渗透进来,人在其中会被一种心旷神怡的迷醉感包围,确实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时候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如水晶一样通透。
我在约塞米蒂山谷的穹隆丘上停了下来,凝视,画素描,还可以晒太阳,更多的时间我都沉浸在无言的赞叹中,不再想着去了解更多,而是怀抱着忐忑和渴望,不懈地努力,面对上帝无处不在的神奇威力,谦卑地俯下身来,只希望摈弃自己,通过永不停歇的努力获得上帝神圣手稿中的一个训诫。
了解或解释约塞米蒂似乎没有感受它的壮美容易。巨大的岩石、巍峨的树木还有潺潺的溪流非常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参天大树长在三千英尺高的陡崖边缘,远远望过去就像生长在低矮山丘上的青草。一片宽一英里、长七到八英里的缎带般的草地就在陡壁下方向远处延伸,看上去像一块小小的田地,仿佛农夫用一天时间就能收割完。五百或一两千英尺高的瀑布从陡壁上跃下,看起来像一缕缕轻烟,温柔如浮云,但它们的声音响彻山谷,每一块岩石都为之颤抖。东方天际的群山,群山前面的圆顶丘,还有那起伏不定、光滑的山岩之浪,越攀越高。山谷之中覆盖着黑色的林带,因前面辽阔和瑰丽的景象而显得安详,就像要把殿堂般壮美的约塞米蒂隐藏起来,更像臣服于这片广袤土地的一个景观,所以,每当我试图去欣赏一个单一的景观时,我总是会感觉其他景观的气势在摧毁我这个念头。紧接着,天空又出现一座山脉,和它下面的山脉相似,地势崎岖不平,景色可观——有覆盖着白雪的山顶和圆顶,幽暗朦胧的山谷——这无疑是内华达山的一个翻版,雷声和暴雨的预示下创造的新天地。大自然习惯用温柔来呵护美,同时又是多么激烈、执着地展示狂野啊!
一方面,大自然像辛勤的园丁一样浇灌百合,为它们着色,温柔地抚摸它们;另一方面,她又造出充满闪电和雨水的岩石山和云山。一块向外延伸的悬崖成了我们躲雨的好去处,我们在那里快乐地观察能抚慰人心的蕨类植物和苔藓,它们生长在山石的裂缝和罅隙之中,表达着温存的爱。还有雏菊和蔷薇,它们都是可以对大自然**内心的儿女,尽管娇小,但很勇敢。这些小花的出现让人有归家的感觉,暴雨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不一会儿,阳光破云而出,芳香之气蒸腾起来。小鸟飞出来,在树林边缘歌唱。在西边的天空中,金色和紫色的云正在燃烧,日落的所有仪式都准备好了。这时我带着笔记和画回到了营地,我脑海中还留存着如梦的画面,这一天的收获太丰富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从何时结束。仁慈的上帝把这尘世间的永恒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我给母亲和几个朋友的信中都提到了大山。那时候,我感觉他们就近在咫尺,我既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又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环境越幽静,孤独感就越少,我和朋友们就越亲近。我吃了面包,喝了茶,躺在杉树叶铺成的**,先同卡罗说晚安,再看一眼百合状的星云,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直到另一个黎明降临。
7月21日
今天没有下雨,我在穹隆丘上画素描。中午时分,云盖住了天空的四分之一,在溪流源头的白色雪山上投下美丽的云影,在气温最高的那几个小时,它们给予了花园最怡人的阴凉。
我看到了一只家蝇、一只蚂蚱和一只棕熊。在穹隆丘上,家蝇、蚂蚱愉快地拜访了我;我在营地和穹隆丘之间一块小小的花园草地上遇见了熊,它站在花丛中很是警觉,似乎不愿意被人看到。
今天早上,就在我离开营地超过半英里的时候,卡罗一路小跑到我面前几码处,突然很谨慎地停住了。它垂着耳朵和尾巴,灵敏的鼻子向前伸出,好像在说:“你说这是什么?我猜应该是一只熊。”随后又很小心地朝前走,像正在捕食的猫一样放轻脚步,想要确定自己刚才在空气中闻到的气味,直到打消所有疑虑。随后它又朝我跑来,看着我的脸,好像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向我报告:“附近确实有一只熊。”接着,它像经验丰富的猎人一样又小心翼翼地带领我前进,争取不弄出大的动静,只是一直回头看我,好像在说:“我带你去看,就是一只熊。”此时我们到了一个地方,阳光透过紫色杉树树干之间的缝隙射入,这证明我们正在接近一块空地。卡罗就在我的身后,因为它很确定附近有熊。我悄悄地爬上了小花园草地边缘的冰碛巨砾低矮的边缘,我知道,熊一定在那片草地上面。
我很急切地想去了解这位强壮的登山者,可是又不想惊扰它。于是我尽可能地压低脚步声,站在一棵大树后面,只是微微探出头,从粗壮的树干后面朝前看去。果然那位“熊先生”就立在离我非常近的地方,它的屁股已经被高大的花草遮住了,两条前腿扒在一棵杉树的树干上面,头高高地昂着。它没发现我的存在,而是在很专心地观察和聆听,或许这样也说明它已经意识到有人在朝它靠近。我仔细地观察它的动作,只希望能利用这个机会多了解它一些,可是又担心它会因为我的出现而逃跑。有人告诉过我,这种红褐色的北美熊如果发现附近有人类,就会马上逃掉,只有在受伤或为了保护幼熊时才会打斗,一般不会攻击人类。在阳光普照的森林花园里,这只熊警觉地站在那里。它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准确,而它的身躯、体色、乱蓬蓬的毛发与周围的树木和植被融合得恰到好处,像大地上的其他景象一样自然。
我很淡定地审视着它,看到它宽广的胸前长着乱蓬蓬的长毛,警觉的鼻子向前探出,僵直的耳朵几乎被毛发盖住了,它正沉重而缓慢地移动脑袋。我想看它奔跑的步态,于是我朝着它大叫,还挥着帽子向它奔去,我以为这么做就会让它急忙逃跑。可是令我意外的是,它一直没有跑,更没有想跑的意思。相反,它已经做好了防卫准备。它微微低下头,向前探出身子,目光凶狠地看着我。我有些害怕了,恐怕自己才应该逃跑,可是我又不敢跑,于是像它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我们隔着十二码的距离在沉默中盯着对方,一动不动。我多希望人类能有传说中那种有能量的眼神,能够战胜野兽。我不知道这种紧张的会面持续了多长时间,等到时机成熟,它就移开放在树干上的巨大双掌,从容且庄严地转身,然后悠闲地走上草地,还时不时地回头看我是否跟着它,然后继续前行,看起来它既不怕我,也不信任我。这是个体重大约五百磅的大家伙,身形魁梧,一身铁锈一样颜色的长毛,这经年累月的野性估计没有人能驾驭。但我知道它是个快乐的家伙,因为它行走的路线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那片满是鲜花的空地,就是我观察熊的地方,美得像一幅画,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之一,这儿像温室一样保护着大自然最珍贵的植物。高挑的百合在熊的背上摇着钟形花,这里还有天竺葵、翠雀属、耧斗菜和雏菊,它们轻抚着熊的身体。有人可能会说,这里是天使之地,而非熊之地。
在这片壮观的峡谷里,拥有最高权力的是熊。这些快乐的家伙从未经历过饥荒,这里有成百上千种食物,其中任何一种都可以被它们拿来充饥。一年四季它们都不缺吃的,这些山像是它们的食品超市,它们从这个货架爬到那个货架,上上下下,在不同的季节尝试不同的食物,就好比跋涉上千英里,到访南北各国,品尝各种各样的食物。我非常希望能更多地了解这位毛茸茸的兄弟,尽管我这个快乐的邻居——约塞米蒂熊走出我的视野之后,我还是被迫回到营地去取了德莱尼先生的来复枪。为了保护羊群,在必要的情况下,我还是会朝它开枪的。所幸我没有找到它,我循着它的足迹朝霍夫曼山走了一两英里还是没看到它的踪影,不过我仍然很高兴地回到了约塞米蒂的穹隆丘,祝福它快乐、平安,于是我继续我的工作。
我发现那只家蝇也很自在,当我开始画素描,重温自己和熊的相逢的时候,它就在我身边不停地飞着。到底是什么把它们这种食量大、怕冷、喜欢温暖舒适环境的动物吸引到这里来的呢?它们怎么就跨越海洋、沙漠,从一个大陆翻山越岭到另一个大陆了呢?很多时候,动物和植物的分界线就是这些地域的分界线。甲壳虫和蝴蝶就常常受限于一个小小的区域。每一座山,甚至是同一座山的不同地方,都有独特的物种。唯有家蝇无处不在。我想弄清楚哪个海洋中的小岛没有家蝇。约塞米蒂的森林中有众多的黑颊丽蝇。它们随时随地都准备产下数量惊人的卵,靠着腐肉的营养长成大量的家蝇。这里还有大黄蜂,所有的花蜜和花粉都是它们营养的来源。在很多山麓丘陵地带,蜜蜂虽然多,但是它们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第一批蜜蜂被带到加利福尼亚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
还有一种奇怪的快乐的小东西——蚂蚱。它们也跑到这么高的地方远足,和来约塞米蒂旅游的游客处在同一高度。下午,我在穹隆丘那里见到了一只又唱歌又跳舞的蚂蚱,感到非常愉悦。似乎它在努力找乐子,它先是一跳就跳了二三十英尺高,然后又如潜水一样俯冲,接着又跳起,然后降落,不断地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它上上下下跳了十几次,才停下来休息,然后又开始跳起,重新循环。它俯冲和发出声音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种弧线和两头被绑住悬挂的绳子弧度非常像,最重要的是它每次跳起来的弧线都高度重合。我以前没有见过一种生灵会像它这样勇敢、欢快、自由自在地享受生命。这些山中最快乐的孩子就是这只红腿蚂蚱,它的生命浓缩了最自然的快乐。这个自由、活力非凡、热衷嬉戏的小生灵,也许只有道格拉斯松鼠能与之相比。
庄严肃穆的群山因其中如此奇特的生物而焕发光彩,真是奇妙。蚂蚱的体内似乎蕴藏着大自然那种孩子般的欢腾,从未在意任何世俗的沮丧和忧郁。我不知道小蚂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蚂蚱在地面上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就算是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也没有发出声音,不过当它以弧线俯冲的时候就会发出声音。应该说,声音和动作是相匹配的,发出的声音越大,就说明它俯冲时的精力越充沛。在它表演的间隙,我尝试去接近它,仔细地观察,不过它不愿意有人接近,两只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而且那善跳的腿还做好了随时弹开的准备。在穹隆丘,这个小东西跳着舞为我布道,不过这里更适合莎士比亚笔下《皆大欢喜》当中的“木石垂教”,而不是蚂蚱布道。这个偌大的讲坛对这个小小的布道者来说真的太大了。大自然既然能把这个如弹簧一样弹跳的小蚂蚱创造出来,还能让它发声,那么这里一定不会有危险。即便是那只熊,也不能像这个快乐的小东西一样把大自然的力量和愉悦淋漓尽致地传达给我。它的世界里没有烦恼。它生活的每一天都是节日,当生命的太阳落下之后,它一定会先拥抱森林地面,然后安然地像花朵和落叶一样死去,不会留下不雅观的遗体。
日落来临,我必须回营地去。三位朋友,晚安。那只站在美好的如伊甸园的花园里的棕熊,像充满活力的粗糙巨石;不安生的苍蝇扑着薄纱一样的翅膀,振动的是全世界的空气;一直弹跳的蚂蚱就像快乐的电火花,它那孩子般的笑容让庄严的群山都变得活泼了。感谢有你们三位的陪伴。上天指引每一个生灵。晚安,我的朋友,晚安。
7月22日
一大早,一只漂亮的黑尾鹿穿过了营地。这是一只雄鹿,头上长着宽宽的鹿角,展现出了令人钦佩的优雅和活力。野外的动物兴许是在大自然的眷顾之下才具备这么惊人的美貌、力量和优雅的。可是驯养动物的经验告诉我们,这些野生动物很可能会由于被忽略而退化。不过,这些动物会在大自然的哺育下越来越完美。像其他的野生动物一样,鹿也像植物一样纯净,无论是保持警觉时还是休眠时,它们的表情和姿态都比弹跳时勃发丰沛的力量更令人惊讶。它们的一举一动都仪态万方,充满诗意。通常,我们说大自然并不是现实中真正哺育万物的母亲。但是,大自然是怀着怎样的睿智、严厉和温柔去关心和照料荒野里的这群孩子的啊!越是接近鹿,我就越佩服这些登山能手。它们走进荒芜之地的中心,以自己的方式,穿过浓密的灌木丛和树林,穿过峡谷、溪流和雪地,展现了睿智和勇敢。它们在这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生存。在佛罗里达大草原的热带稀树草原和山冈之上,在加拿大的森林里,甚至在遥远的北方,它们在那些长满青苔的苔原上漫步,在湖泊、河流里游泳,在大海里逐着浪花从一座岛游向另一座岛,或是攀爬多石的山峦,不论在什么地方,它们都表现得健康、干练,为每一处增添美感——这是一种真正值得钦佩的生灵,是大自然的巨大荣耀。
营地东面几百码外的花岗岩山脊上有一棵银冷杉,我始终在给它画素描,因为它好像在对我讲述一场非常独特的雪暴。这棵银冷杉高约一百英尺,长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面,它的根插在尚不足一英寸宽的风化作用形成的节理中。在它还是一棵小树的时候,北方的暴风雪几乎把它吹折。我们似乎可以从那根已经枯死的向外倾斜的老树干上看出它经历过风暴。折断的地方又长出了新枝,现在新生树干的年轮早已超过了原来死去的小树,无疑也暴露了暴风雪来过的时间。这棵树上长出了许多水平的枝丫,其中一根树枝向上弯曲且笔直生长,新树替代了原来的主干,实在是太神奇了!
这里许多树,如松树和杉树,都见证过这场风暴的残暴。有几棵高五十到七十五英尺的树折倒在地上,像草一样被掩埋了。在一些地方,整片小树林被清理得再也没有一根树枝或一片针叶,一直到春天来临时才出现。那些柔软、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幼苗借助风的力量,再一次顽强地生长,有一部分还长得笔直。主干折断的树木也在尽可能地从断裂处下方生出旁枝,从而让自己有发育新的主干的可能。这些树仿佛一个背部折断的人,他只好弯着腰,但是在骨头断裂的地方又有新的脊骨长出来,逐渐发育出新的胳膊、肩膀和头,而原来折断的部分则慢慢死去。
到了中午,云丘和云山还是像往常一样出现,云的山脊和山脉变化万千,就像大自然深爱这份工作,每一天都在重复着相同的工作,不厌其烦地创造美景。几道弯曲的闪电过后,下了五分钟的雨,之后云雨渐消,天空慢慢晴朗起来了。
7月23日
正午时分,又出现了一幅云乡美景,展现出大自然的力量和美,我百看不厌,因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美而感到绝望。可怜的凡夫俗子怎么能描述云的美呢?就在我绞尽脑汁去思考如何描述那些耀眼的云丘、云脊,还有那些朦胧的云海和峡谷、如羽毛般的沟壑的时候,它们突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不过,这些转瞬即逝的空中云峦像其下方更持久的花岗岩一样,也是真实存在且不可忽视的。它们都会经历兴亡变故,在上帝的历法中存亡的时间无所谓长短。我们只能满怀崇敬和赞美幻想它们的风采,这种快乐甚至超过那些能看得更远的朋友所感受到的。我很高兴地知道,它们的晶体或水蒸气微粒从未真正地消失,这和质地的软硬没有关系,它们只是通过蒸腾和暂时的消失一次又一次地将美升华。而我们的工作、责任、影响不过是尘嚣,就算我们像地衣一样保持沉默,也不会影响大自然的神工。
7月24日
中午时分,云朵占据了天空的一半,下了半个多小时的大雨,清洗这世间最干净的风景之一。这是一场多么酣畅淋漓的清洗啊!所有的路面、山脊、圆顶丘还有峡谷,因雨水的清洗而闪闪发光,远远的山巅就像带着泡沫的波浪,几乎像大海一样洁净。天空中最后几片像薄雾一样的云也消失了,树林是多么清新、多么平静啊!几分钟前,每棵树都兴奋地向咆哮的暴雨弯腰敬意,像膜拜上帝一样充满热情,挥舞着、旋转着枝丫。尽管现在这些树非常安静,但是它们的歌唱没有停止。肉眼无法看到的细胞都像乐曲和生命一样悸动,纤维也像竖琴的琴弦一样震颤,那富含香脂的花冠和叶子不断地散发出浓浓的香气。难怪这片山丘和树林是上帝的第一圣殿。人们砍伐树木建的教堂越多,就离上帝越远,看到的上帝身影就越模糊,即便用石头建造教堂也是如此。
就在我们营地的东边,矗立着一座大自然的教堂,生机勃勃的岩石经过砍劈之后形成了传统的构架,高约两千英尺,被锥形尖顶和石塔装饰着,备显高贵、庄严,在如潮水般的阳光照耀下激动地颤抖着,像所有树林形成的殿堂一样生机盎然,给它最合适的名字应该是“大教堂峰”。即便是比利,有时也会转向这座奇妙的石头建筑,尽管他对石头的布道充耳不闻。拒绝在火中融化的雪也不会比在上帝美丽的光芒中迟钝不已的人令人吃惊。我希望比利也能到约塞米蒂峡谷边上去观赏一下,我愿意为他放一天的羊,他可以腾出时间像来自其他地方的游客一样去欣赏美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去,就算是不到一英里的距离,他也始终没有出发。他说:“约塞米蒂有什么?不过就是一座峡谷,有很多很多石头,还有一个大坑,掉进去多危险你知道吗?还是要离它远一点儿。”我坚持像个传教士一样劝他去看看:“比利,你知道那些瀑布,想象一下,那天我们穿过的大溪,大概从空中直下半英里左右。那场景,那声音,你应该能看到、听到吧,就好像大海在咆哮一样。”比利似乎没有一点儿兴趣,他说:“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我会害怕,我会头晕。那不过是石头,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这儿不是也有很多?花钱去看石头和瀑布的游客真是傻子,此事到此为止,我在这个地方待的时间够长,你是骗不了我的,我不会去的。”在我看来,比利的灵魂已经睡着了,或者说平庸的快乐和烦恼已经蒙蔽了它。
7月25日
天空又出现了云景。有些地方的云看起来熟透了,开始腐烂,有些脏兮兮的,在风的拉扯下变成了小碎片,天空因此变得非常邋遢。内华达的夏天正午不会出现这样的云。这里的云拥有光滑的轮廓和曲线,像冰川打磨过的圆顶丘那样,十分秀美。从十一点开始,云团开始形成,站在高山营地上,云团仿佛触手可及,清晰到让人忍不住要站到更高的地方去看,去追寻那些像瀑布一样从幽暗泉水中奔流而下的溪流。这些云一般会带来暴雨,它们像瀑布一样从岩石山上倾泻下来,令人印象深刻。在此前的旅行中,我还没见过比变幻万千的它们更新奇有趣的事物呢!那么美好的色彩、变幻的过程和整体效果,我实在难以找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或许只有雪莱的那一句诗能应景:“我把白雪筛落到下面的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