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禾躺在营帐里等着,她听见阿丽亚在外面说话,她睡不着倒不是因为阿斯兰犯了病,而是在想裴晋川的事情。她把阿斯兰言语里透出来的那些意思在嘴里嚼来嚼去,难道就在这个平静的夜晚,裴晋川就会死去吗?
她以为这些关于大人物生死决定的事情都会有预兆,像是史书里写的,也像画本里说的,有苍鹰击于殿上或者天有异象,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塔娜绵长的呼吸声在她耳边。
她睁着眼睛,如果裴大人真的死了,阿斯兰只允许她一个人去安葬他,她自己真的敢吗?她翻了个身,看到嘎玛蜷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的。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是谁在和阿丽亚说话呢?会是阿斯兰吗?他有清醒过来吗?睡一觉会不会好呢?
阿丽亚钻回被子里,看到谷禾还没睡,小声问她,“被他吓到了吗?”
谷禾想了一会这个“他”是谁,“没有,他今天很乖,像个小孩。”
阿丽亚闷声笑起来,“他有的时候就那样,像他小时候。不过这也是个困扰,如果你觉得麻烦,那我就让嘎嘛去金帐,你觉得怎么样?”
嘎玛是半个军人,她有的时候会去前营询问军需物资之类的储备,再者也可以和她的相好在一起玩一玩,要是换了班,谷禾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嘎玛的工作。她如实和阿丽亚讲,“现在这样也还好,在阿斯兰身边不会被人欺负。我是南虞来的,要是去做那么重要的事,我害怕自己干不好,而且肯定会有人觉得你不好的。”
阿丽亚没说话,只是看她,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她莫名想起自己自小就背诵的史诗,那是关于塔族先祖的故事,“在苏卢河畔,族群因为宽恕而聚集,生命因为宽容而成长。可汗因族人的宽恕正位,却因自己的宽容而戴冠。”这是她家里每一个孩子都知道的篇章起始。
谷禾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一直睡得很轻,塔娜起床的时候动作大了点,她一下子坐起来。“今天早上没有什么好吃的!干什么这么着急?我只是答应要和小黑羊一起去外头玩,早点出发才来得及干完活再一起玩。”
“昨天晚上,有没有出事啊?”谷禾慌忙穿上自己的衣服和靴子,她到金帐一路上都再看两边,许是她出门比往日更早,路上的人都没有以往那么多,路人脸上都很平静。她走到金帐,就看到阿斯兰在门口背着手站着。
他看见谷禾来就笑起来,她的样子也很难不让别人笑出来。扣子扣歪了一个,辫子也没梳好,有一块在后面鼓着,而且还走的很急呼哧带喘的,完全没看出自己的窘迫样子。
“怎么?迫不及待要裴晋川死啊?昨天来探查,夜里就来刺杀?怕不是要昭告天下了。”
谷禾心沉下来,没事就好,她希望永远都没有事,阿斯兰的假设不对才好。没有人会来杀裴大人,她更不用去收尸,如果阿斯兰他们终于觉得裴晋川没有用了,她也可以去给裴大人送点吃的。
“你也可以改主意。”他用手指了指她的头发,“弄一弄。要是害怕就不用去了,曝尸荒野也是他应得的,他未必能得个全尸。”
谷禾伸手去整理自己的头发,阿斯兰看着她,在阳光下她的头发比冬天的时候黑实点,不再像是枯草一样。她有点高兴,因为又可以心里不装事地过一天了,但是又有点恼怒,她总是在阿斯兰面前露出自己傻里傻气的一面。自己从来没有在他那讨到任何一点便宜,“还不如犯病的时候当个小孩!”她当然只敢在心里说一下。
“春料来了没有?阿丽亚没给你做衣服穿?”
“哪有那么快!衣服都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怎么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和阿斯兰说话,飞快眨眼睛想圆回来,谄媚道,“大家都在忙着呢,做衣服这件事也不着急,所以就往后放了放。”她的语气软下来,低着头偷偷看阿斯兰。
阿斯兰倒没生气,目光沉沉看着她。谷禾想塔娜说的是对的,阿斯兰确实是她见过的这些塔族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甚至说,妖艳。平时他身上的装饰一点不比女人少,又大多都是黄金和色彩鲜艳的宝石,可是没有人会觉得他艳俗,只会觉得相得益彰。
“您好些了吗?”谷禾问起来前一天的事情,“如果您还是睡不好,阿丽亚说可以去抓点药,从灰城带那边送来了一批新药材,应该是不苦,没什么大的味道的。”
阿斯兰把自己的马鞭从腰带里抽出来,“不用了,睡不睡得好也都那样。春料做衣服的事情不用着急,晚上早点睡,尤其是她。”哈日正从远处小跑过来,他上了马。“至于你,跟在阿丽亚旁边。”说完他就打马走了。
也好吧,阿斯兰走了,也没追究昨天的事情。他本觉得见到谷禾会有点尴尬,但早上见到她那样子就只记得笑了。一早上安达就来了,说完了城里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之后就明里暗里和他说谷禾的事情。他觉得阿斯兰自从谷禾来了以后这病不知道为什么总犯,铁定是中间有事情。
阿斯兰放任哈日带着他走,安达说的一部分是对的,谷禾是一段行走的记忆,看见她阿斯兰就看到了自己溃烂的来路,可那疯病并不是见了她之后才频率加剧的,只是他们都有事情做,没时间关注而已。谷禾在阿古如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天天围着他转,每天干的都是杂活,她格外注意这个掌握自己命运的故人罢了。
哈日轻快地跑起来,风吹过他的脸,天地何其大,他总是在这种只剩下自己的时候觉得自有,好像自己没有未来,没有过去,只剩下现在。没有大业抱负,没有子民期待。
敖恩已经在前营大帐等待他,“大汗,我们已经对最近进城过路的人都私下调查了,这是名单。看起来这倒是没有什么新奇的。”
阿斯兰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之前出去的那一支商队有什么消息?”
“东西采买的还算顺利,只是有几位药材的数量不太够,也不是大问题,我派人问了城里的走私商人,他们说有点路数可以买。”
“嗯,废奴的事情呢?”他把帽子扔在一边,这和金帐不一样,没有善解人意的侍女,全都是性格粗犷的汉子。
说起来这事情,敖恩挠了挠头,“这事,有点难办。”他走近两步,“大汗,您也知道,阿古如和其他部不太一样,您能接受的事情,他们大多都不能接受。阿古如部先祖立下祖训,从最开始部曲和普通人的界限就不大清晰,历任大汗对部曲的态度都好,所以只有几家人是部曲大户。”他顿了一下,“就是我们家,我舅舅家。可别的部不这样,部曲就是他们私有的,怎么能放出来呢?”
阿斯兰给自己斟满茶水,“不着急,先让柔州的这些人传着。”
“大汗,恕我直言,塔族从聚集伊始,部曲就是存在的,何必大动干戈?”
阿斯兰看着手里的水,这样的问题他自己也问过。“南虞的兵力,比之我族如何?”
敖恩笑道“若是南虞的精锐,还可比较,其余皆是手下败将。如今裴晋川被擒,南虞还能和我们硬碰硬的也就剩下西南的一支边军。”
“南虞战力不足,朝中腐败,就是和亲来的公主带的东西都敢贪,那为什么这场仗打了几十年?从你我的祖辈开始打,断断续续,直到如今呢?”
敖恩不忿,“他们耍了奸计,塔族本就松散,离间之下分散兵力,再据有灰城带天险易守难攻罢了。”
茶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浓,茶汤颜色浑浊,阿斯兰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脸,他说出来的话和记忆里听到的重合。“南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垄断铁器,我们只能生产粗铁制品,装备精良的并不算多。再说粮食,除了东边的那几个部,固定耕作的规模并不大,产多少粮食也是靠天吃饭,要是遇了灾年,吃什么?总不能把羊和牛都吃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敖恩的肩膀,“南虞关了互市,断了一条粮路,虽说不至于饿死我们,可影响也大的很。这些部曲在主人手里,为他们的主人生产粮食、制品,真有什么事,这些部曲大户愿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分给别人?谁会听我的?要我说不如趁这个机会杀了我自己当这个大汗。如果要灰城带的人归顺我们,告诉他们不会被变成奴隶,这是一种条件和保障。”
阿斯兰看敖恩,“算了,你暂且不用管这事了。好好盯着出城的那一队人吧,把灰城一代的那个领头的人牙子找出来。事成之后,我就放你回家待几天。”
阿斯兰看他出了营帐,想自己刚说的那些话。阿日斯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塔族不能一辈子游荡在养育自己的草原,南下,是他交给阿斯兰的第一课。
“灰城一带,是塔族的百年大计,无论如何都要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