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最灵敏的耳朵,才听得见一只寄居蟹[8]拖着它的壳屋在水位上方沙滩上行走的细碎脚步声,才辨别得出一只小虾被鱼群追赶,匆忙上岸时抖落一身的小水珠,在水面上跳跃发出的叮咚声。但在这夜晚的小岛,在海与海的边缘,这些声音细微到几不可闻。
大陆这边,也几无声息。有轻微的昆虫颤鸣,做春的试演。入夏后,才会有昆虫小提琴手不眠不休地颂赞夜。杉树上鸟儿在睡梦中发出呓语——是寒鸦和嘲鸫,它们不时从梦中惊醒,昏昏沉沉地互相叫唤几声。约莫午夜时分,一只嘲鸫起身鸣唱了近一刻钟,模仿白天听过的各种鸟儿的歌声,加上它自己的颤音、吱咯声和咻咻声。之后,它也沉寂下去,把夜交还给海与海浪声。
这晚,大批鱼群穿过海沟,往大陆来。它们的肚皮圆鼓,鳍翅柔软,披覆银色大鳞片——是准备产卵的鲥鱼,刚自大海里游来岸边,已在海入口的礁石圈外休息了好几天。趁着这晚涨潮,它们越过渔人导航用的浮标,通过海入口,顺着海流度过峡湾。
夜色越来越深,潮水涌入沼泽更深处,把河口的水位推得更高。银色的鲥鱼加速游动,寻索盐分较低的水流往上溯,知道这就是通往河流的道路。河口的水面宽广,水势缓慢,在整个峡湾里,它不过是一个小湾。它的岸边被零星的盐沼环绕着,河道蜿蜒而上,潮水的涌动和水味的苦涩都在诉说大海的心声。
溯河之旅
来自远方的鲥鱼,有些刚满三岁,这是第一次回来产卵。有的已四岁,做第二次河上产卵之旅,对河道较熟悉,知道河上常隐伏着意想不到的危机。较年轻的鲥鱼对这条河只有模糊的记忆——如果它精确辨认水的咸度和河流韵律的本能可以称为一种“记忆”的话。三年前,它们自这条河出发,顺流而下直抵河口,那时它们身量不过人的手指长,在初秋的寒意中涌入海中,把河流抛诸脑后,在大海里四散漫游,捕食小虾与头足类。它们的行踪如此飘忽,人们存心想追踪也追踪不到。也许它们在深海里过冬,那儿的水温比海面高些;也许它们在大陆架[9]边缘的黯淡星空下栖息,只偶尔怯生生地游出大陆架,探头望一望那幽暗静默、深不可测的大海。也许到了夏天,它们会出洋盘桓,捕捉海表丰富的食物,在闪亮的鳞片下积存一层又一层的白肉和脂肪。
太阳在黄道上运行三周后,鲥鱼才会踏上回归之路。到第三个年头,南移的太阳慢慢把海水晒暖的时候,鲥鱼便在本能的驱使下,返回出生地去产卵。
此刻洄游的鱼差不多都是雌性,载着满腹的卵,身体沉重。春已深,主鱼群已过,这一批来晚了。最早溯河上游的是雄鱼,在产卵区等待。早来的鱼,有的上溯至一百英里外这条河的发源地——柏树茂密生长的黑沼泽。
每到产卵季节,每只成熟雌鱼都会产下至少十万枚卵,其中可能只有一两条能通过河与海的重重关卡,在往后的某一个产卵季节及时回到此处繁衍后代。唯有经过这样严苛的淘汰,物种才不致失去均衡。
夜幕初降时,住在岛上的那个渔人便出海去安置刺网[10]。这网,是他与镇上另一个渔夫共有的。他们俩安插的大网,几乎与河口西岸成直角,一路延伸到河的中流。本地的渔人从他们的父辈那里得知,鲥鱼自峡湾水道进入河口浅滩时,通常都直冲河的西岸。因此,西岸密排着栅网[11]之类的固定渔具,而使用移动式渔具的渔人,就要为仅余的几个置网地点你争我夺。
河口刺网
这晚安放刺网的地点,上方就是一个大栅网的前缘,那是一张长长的导网,木柱固定在河底的软泥里。前一年,这张栅网的主人发现刺网拦截了鲥鱼渔源,还跟刺网的主人大打出手。原来刺网安置在栅网的正下方,鱼群一来就会先碰上刺网。刺网渔人寡不敌众,后来只好在河口的另一端设网,结果收获不佳,咒骂栅网渔人不止。今年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在黄昏时设网,破晓前收网。栅网渔人日出时才会去查看渔获,而那时刺网早已收回到渔船上,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鱼都是在哪儿捕的。
午夜前后,接近满潮位,软木浮标线晃动,第一批洄游的鲥鱼触网了。浮标线激烈震**,有几个浮子没入水面之下。一条四磅[12]重的鲥鱼,怀着满腹的鱼子,一头扎进网孔,力求脱困。网线穿过它的鳃盖,在它的挣扎下绷得更紧了。它摇摆踢打,极力想挣脱那掐住它脖子,让它炙痛、令它窒息的东西,那东西像看不见的虎头钳,夹住它,不让它溯河去产卵,也不许它返回刚离开的大海去寻求庇护。
这一晚,浮标线震动多次,许多鱼触网,大都因为网线妨碍鱼鳃有韵律的呼吸运动,缓缓窒息而死。有一次浮标线剧烈震**,被拉下水面达十分钟之久——是一只[13],在水下五英尺[14]处急速追赶一条鱼,肩膀以上全冲进网内。它用翅膀和带蹼的脚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很快就溺死了。它的尸体软软地垂在网上,旁边排列着鲥鱼银色的身躯,头全朝着上游的方向——在那儿,在它们的产卵地,早到的鲥鱼正在等候它们。
鳗族的大餐
五六条鲥鱼身陷网中的时候,住在河口的鳗鲡便得知一顿大餐正等着它们去享用。打从黄昏时起,它们便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滑行前进,往蟹洞里嗅探,遇上水中小生物便一口吞掉。虽然自己会捕食,但只要有机会,它们也抢夺渔人刺网上的猎物。
河口的鳗鲡,几无例外,全是雄性。幼鳗出生于大海,去往溪河时,雌鳗远溯上游,雄鳗却停留在河口,等到它们的新娘长得光溜肥厚,会下河来,与它们一同前赴大海。
鳗鲡把头伸出盐沼草根处的洞穴,身躯前摇后摆,急切地嗅着吸入口中的水味。它们已经敏锐地尝出水中有鱼血味,是网上之鱼挣扎求脱时渗出的。它们一个接一个,溜出自己的洞穴,循着血气来到网前。
鳗族这晚像国王似的饱餐了一顿。挂在网上的大都是待产的鲥鱼,鳗的尖牙利齿刺入鲥鱼腹中,把卵吃光。有时它们也把鱼肉吃掉,只留袋子似的鱼皮挂在网上,袋中可能还藏着一两条鳗。这些掠食者没本事在河中猎得活鲥,要想吃上这么一顿美味,唯一的机会就是向渔人的网行抢。
夜沉沉,潮渐退,力争上游的鲥鱼少了,刺网抓不到更多的鱼。少数的鲥鱼在潮将退未退时挂到了网上,一阵回潮把未被钩紧的它们冲了下来。其中一些逃过这一劫,却逃不过下一劫,它们会被栅网的导网引导,顺着那孔洞甚小的网墙,误入鱼梁深处,成为渔人的囊中之物。但是其中大多数都会溯河而上好几英里,在那儿休养生息,静待下一次涨潮。
渔人靴声
小岛北岸码头边的标竿显示潮水已退了两英寸[15]时,渔人提着灯笼和一对桨来了。若有所待的夜晚,被他踏在码头上的槖槖靴声划破了寂静。木桨咔的一声扣入桨架。水声哗哗,他划入海沟,去镇上码头接他的合伙人。小岛恢复了宁静与等待。
东方虽不见光,水与天的暗沉却明显地缓解了,仿佛存余的夜色不再那么坚实,不像子夜时黑得那般滴水不漏。清爽的空气自东方越峡湾而来,拂过消退的海水,沙滩上遂溅起小小的浪花。
大多数黑剪嘴鸥已离开峡湾,经由海入口,回到岸外沙洲上。只有灵巧流连不去。它在岛上空打转,仿佛永不厌倦,又对沼泽做各种俯冲攻击,或北飞到挂着鲥鱼网的河口。当它再度越过海沟,上赴河口时,天已微亮,看得见两个渔人努力把船划到刺网的浮标线旁。白雾从水上飘过来,包裹住两个渔人,他们站在船上,使劲拉扯网尾的锚线。拉起来了,带上一团野鸭草[16],掉落在船里。
灵巧往上游飞了一英里左右。它先是贴近水面飞,然后转身在盐沼上空转大圈,再飞回河口。一股强烈的鱼腥味和水草味透过晨雾向它袭来,两个渔人的声音也自水面清晰地逼近。他们一边收网一边咒骂,先取下鱼,再把滴水的网叠好放在小舟底。
灵巧振翅五六下,飞离小船时,一个渔人忽然用力往身后掷什么东西——是一个鱼头,连着粗白绳似的鱼骨头,本是一条待产鲥鱼,经鳗鲡“打劫”后只剩这个了。
灵巧再次飞越河口时,看见渔人乘退潮而下,船里叠好的网下面只有五六条鲥鱼。其他的,全被鳗鲡开膛破肚,或吃得只剩骨头了。鸥群已集合在刺网原来的位置,尖声欢叫,接手渔人丢弃的鱼尸。
潮退得快,通过海沟,奔回大海。阳光穿透东方的云层,倏然照遍峡湾时,灵巧转身随疾退的潮水,往大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