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溪流里,几乎只有鳗鲡在游动。有一次流经山毛榉丛,溪水来了个急转弯,冲刷出一张比较深的河床,安桂腊游到此处,几只青蛙正好从软泥岸上急纵入溪。岸边有一棵倒下的树,青蛙本来藏身树干底部,半浸在水中,一只披着毛皮的动物走近,吓得它们一跃入水。毛皮动物在软泥里留下的脚印很像人的脚印,朦胧的月光下,看得见它戴着黑色眼罩的脸和有黑圈的尾巴。那是一只浣熊,住在附近一棵山毛榉高高的树洞里,常常捕食溪中的青蛙和螯虾。因它的光临而响起阵阵水声,它理也不理,它很清楚那些蠢青蛙藏身何处。它直直地走向那棵倒下的树,一屁股坐在树干上。它用后脚爪和左前爪紧抓住树干,右前爪则浸入水中,尽力往下伸,指头在树干下的腐叶和烂泥间探索。青蛙们极力往溪底杂物的深处钻,但浣熊耐心地摸索每一个洞穴和缝隙,拨开树叶,戳刺泥浆。它摸到一个结实的小身体了,那青蛙要逃,浣熊紧捏住它,拎到树干上,杀了它,浸入溪中仔细清洗,这才吃下。快吃完时,又有三副黑眼罩在溪边一小片月光下出现,是这浣熊的妻子和它们的两个孩子,从树上下来趁夜捕食。
浣熊的夜猎
由于习惯,安桂腊好奇地把口鼻伸进树干下的腐叶间刺探,蛙们受到了惊吓。但它对青蛙已无兴趣,远离池塘的它忘了饥饿,一股更强烈的本能驱使它随溪下行。安桂腊滑进中央水流,随水扫过树干尾而去,这时候,两只小浣熊和它们的妈妈正走上树干,四张戴了黑眼罩的脸往水里觑瞄,准备猎捕青蛙。
天亮了,溪水加阔也加深,不再琤琤琮琮,水面映出一片树林的影子。有洋桐槭、橡树和山茱萸。穿林而过,溪水便携带了色泽鲜明的各种树叶:艳红而质脆的是橡树叶,黄绿斑驳的是洋桐槭,暗红有皮质的是山茱萸。西风瑟瑟,山茱萸掉光了叶子,猩红的浆果却挂在树上。前一天有知更鸟群集枝头啄食浆果,这天,知更鸟南去,椋鸟取而代之,乱糟糟地从一棵树飞至另一棵,边吃浆果边互相叽叽喳喳。椋鸟已披上鲜艳的秋装,每一根胸羽上都有点点白斑。
安桂腊来到一方浅池。十年前,一棵橡树在秋季大雷雨中被连根拔起,横倒在溪中,造就了这池子。安桂腊就是那年春天攀溪而上的,所以它并不知道这橡树水坝和池塘的存在。十年过去了,橡树干边集合了好多水草、淤泥、木棍、枯枝等杂物,把水流的缝隙都堵死了,于是池水积了两英尺深。正逢满月,鳗鲡躲在池中,不敢在皎白月色下的溪中前行,就像它们不敢在阳光下前行一样。
池底淤泥中有许多洞穴,住着蠕虫样的八目鳗[110]幼鱼。八目鳗其实不是鳗,而是鱼,只不过身上长的是软骨而非硬骨。布满尖牙的圆嘴永远张着,因为它没有下腭骨。这些未成年的八目鳗在此池中孵化,终年埋身底泥,眼盲,没有牙齿。其中大些的,四岁的幼鱼,身长约男人手指头长度的两倍,今秋刚刚长成成鱼模样,也刚刚有了眼睛,可以观看周遭的水中世界。它们随即和真鳗一样,感受来自大海的召唤,跟着水流,下到咸水区,去过一段海洋生活。到海里,它们会寄生于鳕、鲭、鲑等鱼身上,成熟后再回溪河,像它们的双亲一样,在河中产卵、死亡。每天都有几条八目幼鳗溜出这橡木水坝。一个阴沉的夜晚,下着雨,溪谷中弥漫着白雾,鳗鲡纷纷游走了。
并入河的主流
第二天夜晚,鳗群来到一座遍生柳树的小岛,溪水在此一分为二,环抱着岛。鳗鲡走靠南的水道,绕岛而过。岛边有一大片泥滩。过了岛,溪水就要并入河的主流。溪中本没有岛,多少个世纪以来,溪水在此放下携带的部分泥沙,草籽在此生根,水流和鸟儿带来树籽,柳树芽从洪水冲来的断枝余桩上冒出来,岛就这样生成了。
鳗群进入主流时,天已微明,河水呈灰色。河道深十二英尺,许多支流挟秋雨注入后,水变混浊,因此,即使是白天,鳗也不像在清浅的溪流中那样怕光。它们便不休息,兼程赶路。河中有许多鳗,从别的支流来。数量增多,鳗们兴奋起来。越往后,休息的时间越少,它们狂热地匆匆赶往下游。
河面开阔、河水加深之后,一股奇异的气味进到水中。是轻微的苦味,而且每日每夜各有几个小时苦味特别强烈,随水进入鳗的口,通过鳗的鳃。与这苦味一块儿来的,是一种不熟悉的水的律动——往下游去的河水会定时遭到某种压力,一阵强一阵弱,河水就一阵急一阵缓。
细长的竿棒间隔着出现在河中,露出水面数英尺。竿与竿间是黑色的网,因藻类附生,已成黑色。鸥鸟常站在网上,等人来收网上的鱼,好捡拾渔人不要或遗漏的。藤壶和小牡蛎覆盖了网竿,因为这季节水中盐分高,适合它们生长。
一些滨鸟站在河边沙嘴上,或在休息,或在水边捕食螺、小虾、蠕虫等食物。滨鸟本是海边的动物,它们成群出现暗示着大海近了。
水中奇特的苦味越来越重,浪潮的律动也越来越强。一次退潮时,一伙小鳗——不超过两英尺长——从向来居住的咸水沼泽出来,与山溪来的移民鳗混在一起。这伙小鳗都是雄性,从未上溯河流,一向留居潮间咸水区。
更换肤色远赴大海
移居的鳗,外貌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本来在河中呈橄榄黄的它们,现在黑得发亮,下腹则是银色。这是准备远赴大海旅行的成鳗才有的肤色。它们的身体结实,圆润,储存了好多脂肪,提供了它们出海远行需要的能量。这些刚从河上来的鳗,已有很多口鼻开始变高、变窄,好像是嗅觉变敏锐的结果。它们的眼睛比原来大了一倍,可能是准备潜行深海之用。
河流到了出海口,变宽了。南侧流经一座石灰质的高岩,岩内嵌藏着千万枚古鲨鱼的牙齿、鲸鱼的脊柱以及软体动物的壳。多少个世纪以前,第一批鳗自海中上溯溪河时,就死在了那里。那些牙齿、骨骼和壳,是地球温暖期,海水上升,淹没海岸平原时的遗物。当时的海中生物遗下它们身体中坚硬的部分,沉落于海底软泥中,在黑暗中埋了几百万年,等陆地再度升高,风暴日渐把它们冲出石灰岩,让它们暴露在天光下,任凭日晒雨淋。
鳗们花了一个星期,下到河口。水越来越咸,湾中水流别有韵律,既不似河,也不似海,是受河流入海的影响,也受三四十英尺以下湾底泥滩洞穴的影响。在峡湾里,退却的潮比上涨的潮有力,因为多条河流奔驰入海,阻碍了海水的压力。
安桂腊终于来到湾口。与它同行的有几千条鳗,像携它们来此的水流一样,来自方圆几千英里内的各个山岭高原。每一条溪、每一条河,都和它们一样投入湾中,融入海水。鳗们紧靠湾的东岸走,循深水道来到一片大盐沼。盐沼外,一直到大海,是广阔的浅水带,有绿色的沼泽水草一根根露出水面。鳗们在盐沼集合,等待适当的时机出海。
河居生涯告终
第二天夜晚,凛冽的西南风自海上吹来。潮水涨起时,风在后面推波助澜:推入湾中、推入沼泽。沼泽中的鱼、鸟、蟹、蚌等,全尝到了海水苦咸的滋味。鳗鲡,躺在水下深处,细品这越来越浓重的气味。风推海水,如墙涌入。那咸味,是海的气味。鳗鲡要出海了,出到深海,接受海给它们预备的一切。它们的河居生涯到此告终。
风的力量比月亮和太阳的更强。子夜前一小时,潮开始退,但盐水仍不断堆积入渚,形成厚厚的表层上涌水,与底层退向大海的水反向而行。
退潮后不久,鳗族的行动便展开了。其实,大海奇特的韵律,鳗鲡在初生之时便已知晓,只是长久以来远离大海的生活让它们早已忘怀。起初它们犹犹豫豫地跟随退潮,潮水带领它们穿过两个小岛之间的入海口,钻过一列采蛤船底下。采蛤船下了锚,要等天明才出海。到了天明,鳗鲡早已走远。潮水带领它们,经过标示海口水道的浮标,经过设在沙洲或岩礁上、带有哨子和铃铛的浮标。潮水带它们靠近较大那座岛的下风海岸,那里有一座灯塔,发出的强光射向海面。
自岛的沙嘴上传来滨鸟的锐叫。滨鸟摸黑在退潮的沙滩上觅食,它们的叫声与浪头击碎的声音,就是陆地边缘也是海洋边缘的声音。
鳗鲡奋力游过碎浪线。碎浪翻起泡沬,在黑暗的海上反射出灯塔的光。一过了波涛滚滚的碎浪线,海立刻温柔起来。鳗们越过浅沙,随即沉入深水,那里没有狂风,也没有巨浪。
整个退潮期间,鳗鲡陆续不断,离开盐沼,奔涌入海。那晚经过灯塔的鳗数以万计,盐沼中所有的鳗鲡那晚都走了。灯塔,是它们远洋之旅的第一站。通过碎浪线出海之后,它们就消失在人类的视野以外,以后的事,人类几乎是一无所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