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晚,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来到渔船码头附近、幼鲭列队躺着的黯黑而寂静的水域。一队乌贼——所有幼鱼的宿敌——来了。它们是春天里,从度冬的大海进入这小湾的,准备夏天里吃大陆架上成群的小鱼过活。等鱼儿产卵、仔鱼孵化时,会到风平浪静的港湾里寻求庇护,那时,饥饿的乌贼就要挪得离陆地更近些。
乌贼与退去的潮水反向而行,靠近了史康波与同伴休息的小湾。它们形迹诡秘,游动声湮没在浪涛声下。它们冲刺,快似飞箭,刺穿潮水,追寻水中闪烁的身影。
在清晨冷冷的微光中,乌贼发动攻击。为首的乌贼以子弹出膛的速度冲进鲭鱼队伍的中间,向右斜刺,不偏不倚地击中一条鱼的后脑,在它头上刺出一个清楚的三角形,深入脑髓。小鱼当场毙命,根本不知敌人已至,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
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五六只乌贼也攻入鲭鱼群,但第一只乌贼的冲锋已惊散了鱼群。追逐战随即展开,乌贼追着四处逃窜的鱼,鲭鱼乱蹦乱跳,乱扭乱转——唯有付出最大的努力,才能逃脱速度飞快的乌贼伸出的触手。
藏身有术
在开头的一阵混战之后,史康波便冲入码头的阴影,沿堤岸往上拼命游,躲进长在堤防上的海藻丛。许多鲭鱼也这么做,不然就冲进小湾中间,四散开来。乌贼眼看鲭鱼已散开,就沉入水底。到水底,它们的体色会有微妙的变化,与底沙混为一体。不用多久,便连眼光最利的鱼也侦测不出此处隐藏着敌人了。
鲭鱼们渐渐忘了恐惧,又开始独自一个或三三两两,晃回码头边,等着退潮。它们一个一个,游经一只不动声色的乌贼旁。忽然一阵水沙飞溅,它们被抓住了。
乌贼就凭这些战术,骚扰了鲭鱼一上午。最后,只有躲在石间海藻丛不出来的鲭鱼,逃过了死亡的威胁。
满潮时,小湾的水鼓捣如沸,原来是玉筋鱼在向岸边奔逃。跟在它们后面追打的,是一小队牙鳕[83]。牙鳕长如男人的手臂,细瘦但肌肉结实,下腹部银光闪闪,牙利如针。玉筋鱼自小湾外两英里处的底沙中钻出,打算捕食潮水带来的桡足类,不幸碰上了这队牙鳕。它们大惊遁走,如果逆潮往大海去,可以在宽阔的水域散开,活命的机会较大。但它们顺潮进入小湾,进入了浅滩水域。
牙鳕在后面驱赶它们,在几千条不过手指长的细瘦小鱼间来回追赶。躺在水下一英尺处轻摇鳍的史康波,神经猛地拉紧,感觉到了玉筋鱼逃亡中断断续续发出的振**以及追逐在后的牙鳕造成的海水较大的波动。它身边的水中尽是匆促移动的影子。史康波疾入码头凹处,躲在桩柱的水草间。从前它怕玉筋鱼,现在它和它们差不多大,不用怕了,可是水里好像处处暗藏杀机,还是躲起来为好。
搁浅的鱼群
玉筋鱼深入小湾,才发现身下的水越来越浅。可是牙鳕穷追不舍,它们竟不遑顾及,终于千百成群地搁浅在岸上。怀着期望,自海入口外追踪而至的鸥鸟,意识到鼓捣的水下发生了什么事,咪呜咪呜地叫着。看见下方沙滩变成银色,它们简直乐不可支。黑头笑鸥和灰翼鲱鸥扑翅而下,蹿入水中,叼起玉筋鱼,尖叫着驱赶鸥鸟——尽管鱼多得吃不完。
玉筋鱼在滩头堆叠成几英寸高,追杀它们的牙鳕也有几十条冲上了岸。开始退潮了,谁也不得脱身。潮退尽时,半英里的海滩尽是玉筋鱼银色的尸身,间杂着把它们逼上穷途末路的敌人较大的躯体。乌贼受这场大杀戮的吸引,跟到浅水区,饱食那倒霉的玉筋鱼之余,也有不少受困于浅滩。现在,方圆几英里内的鸥鸟和鱼鸦都聚集过来了,与螃蟹、沙蚤通力合作吃鱼。到晚上,风和潮联手,扫净了海滩。
第二天早晨,一只黑、白、红粗条纹相间的小鸟,停栖在港湾入口的岩石上打瞌睡,潮涨了四分之一,它才渐渐醒来,啄食岩石上的小黑蜗牛。它累坏了,自遥远的北方沿海岸南下,一路与意图吹它入大海的西风搏斗。这是一只红羽翻石鹬,秋季大移民的先锋。
七月快结束了,八月将临,西风载来的暖空气遭遇海上的冷风,港湾上空遂笼罩着浓密欲滴的雾霭。高亢似笛的雾号声自港南一英里的岬角响起,穿透迷蒙一片的日与夜。每片沙洲上和每块礁石上都响着铃声。整整七天,港内的鱼没听见渔船的引擎声传入水中,海上除鸥鸟与大蓝鹭的飞动外,别无动静:鸥鸟在雾中也能辨路,而大蓝鹭来码头桩柱上栖息,靠的是渔船舱内饵食气味的引导。
滨鸟群飞
雾散了,青天碧水的朗朗晴日接踵而至。这时,滨鸟成群,风吹秋叶般匆匆飘过港湾上空,也似风中秋叶宣示着夏之终结。
岸上与池沼里的生物早已得知秋临的消息,海湾中的动物则觉醒得晚些。是西南风为它们带来秋的音讯。八月底,天色深似铅,朝岸吹的风携来雨水。暴风雨持续两昼夜,倾盆大雨连珠炮似的凿穿海面。雨水压倒潮水,因此,只见潮涌而无小浪。上涨的潮水满溢到海堤的顶端,打沉了好多渔船,翻滚而下海底,招来鱼儿好奇地嗅着这奇怪的东西。鱼儿全躺在水下较深处,燕鸥则湿淋淋地群集港口岩石上,又忧又闷:雨落如柱,水色灰蒙,它们看不见水下的鱼。沙鸥却在开怀大嚼。风暴潮带进许多受伤或已死的海中生物,够它们吃饱了。
风雨才吹打了一天,有齿状细叶的和有气囊状莓果的水草便漂进了小湾。第二天,水中遍浮马尾藻,是被风从墨西哥湾流水面吹来的。色彩斑斓的小鱼也随湾流自南方漂来,在水草的叶片间嬉耍。它们出生于热带海域,误随湾流迢迢北上。在与湾流同行的旅程中,多少个日夜,它们逐水草而居。而今风把水草吹出那南方来的温暖洋流,小鱼也跟着进入沿岸水域。它们会留下来,但不久便会被它们不习惯的冬寒骤然夺去生命。
水母的致命旅程
暴风雨过后,上涨的潮水携进海月水母[84]。这漂亮的白色水母,此番也是踏上了致命的旅程。前一年冬天刚出生时,细小的它们像植物一样,固着在岸边的石头上;冬去春来,这小东西身上生出扁平的圆盘,不久变成会游泳的小吊钟,小水母长成了,这才进入大洋浮沉,吃岩石间的藻类和海岸边的贝类。有阳光,风也轻柔的时候,它们会浮上水面,常常在两股水流交汇之处,顺风聚成连绵好几英里的纵队,在水中倒映出华美的光辉,沙鸥、燕鸥和塘鹅都看得到。
如此过了段时间,水母的卵成熟了,它们把幼婴藏在袖子般垂在圆盘下方的触手折缝和边缘。也许是育儿这件事太耗神费力,夏末的海面常见它们倒悬着,不知所措地任水漂流。遇上饥饿、牙尖的小甲壳类成群而来,它们难免伤亡惨重。
如今,西南来的暴风翻搅海水,搅出海月水母来。汹涌的浪涛擒住它们,硬携它们往岸边冲。翻腾鼓**中,许多水母触手折断、纤弱的身体擦伤。每次大潮都带进更多如灰色圆盘的水母,把它们狠狠地甩向岸边的岩石。于是它们破碎的躯体再度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可是且慢!要先让它们的手掌释放幼婴入浅水区才行。这样,它们的生命循环才算完成;这样,它们的残躯虽由大海收回另作他用,它们的下一代却会在石头和贝类上定居过冬,到了春天,又会有一批小吊钟自海中升起,漂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