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梧看着他:“临渊兄,我是去考科举的,不是去掀人老底的。”
“我知道。”顾临渊笑了,“但科举考完了呢?你总要入朝,总要站队。多知道些事,没坏处。”
这话在理。谢青梧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里面记得很详细:某年某月,王崇年收了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经手人是谁。
“这些……都是真的?”
“我父亲查了半年,错不了。”顾临渊眼神冷下来,“朝廷每年拨给漕运的银子,三成进了他口袋。江南盐税亏空,他占大头。”
谢青梧合上册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京,交证据,看我父亲怎么处置。”顾临渊顿了顿,“但王崇年背后还有人,动他,就是动他身后那一串。”
“你不怕?”
“怕。”顾临渊很坦然,“但怕也得做。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船又行了几日,进入京畿地界。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景色也繁华起来。码头一个接一个,商船、客船、官船往来如织。
这日午后,船停靠在通州码头,这是进京前最后一站。船家说,要在这里补给,明日一早换小船进京城水道。
码头上人声鼎沸。谢青梧下船透气,慕容芷寸步不离地跟着。顾临渊说要去找朋友,带着小厮走了。
通州不愧是京畿门户,街市比江州府还要热闹。绸缎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连拉车的马都膘肥体壮。
谢青梧在街上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一家书局吸引了她的注意,店面不大,但招牌上写着“翰林旧书”四个字。
她走进去,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都有。店主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正在整理书目。
“公子想找什么书?”店主抬头问。
“随便看看。”谢青梧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前朝诗集。翻开扉页,上面有藏书印,刻着“沈氏墨香阁”。
她心头一跳:“店家,这书……是沈墨沈山长的旧藏?”
店主讶然:“公子认得沈山长?”
“久仰大名。”谢青梧合上书,“沈山长的书,怎么会流到通州来?”
店主叹道:“沈山长前年病逝,家人扶灵回乡,带不走的藏书便散了出来。我这里收了几本,都是珍品。”
谢青梧低头看着那枚印章。沈墨,当朝大儒,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主持白鹿书院,门生遍天下。她读过的很多文章,都引过沈墨的注疏。
“这本书多少银子?”
“十两。”
不便宜。但谢青梧还是买了。她抱着书走出书局,心里有种奇妙的连接感,仿佛通过这本书,触摸到了京城文脉的一角。
回到码头时,夕阳西下。顾临渊已经回来了,站在船边等她。
“买了什么?”他问。
谢青梧把书递过去。顾临渊看到扉页的印章,眼神柔和下来:“沈山长的书……你眼光不错。”
“临渊兄认得沈山长?”
“家父曾是沈山长的学生。”顾临渊道,“我小时候,沈山长常来府里,教我读过书。他老人家的学问,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谢青梧捧着书,忽然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书,是一段传承,一种期许。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看这本诗集。沈墨的批注很细,某句诗好在哪里,某个典故出自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清峻,有风骨。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页的批注格外长,写的是前朝女诗人薛涛的一首诗。沈墨在末尾写道:“世人皆道薛涛才高命薄,然以女子之身,得诗名传世,已是不易。若逢明时,当不止于此。”
若逢明时,当不止于此。
谢青梧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京城的方向有隐约的灯火,明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