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这东西,想起来实在是世上少有的,有难以了解的心情的东西。弃舍了很是整齐的女人,却娶了丑女做妻子,这是不可了解的事情。在宫廷里出入的人,以及这样名家的子弟,本来可以在多数〔漂亮的女人〕中间选择所爱的人;就是身份高贵,看来自己所决难仰攀的人,只要以为是好的,也不妨拼出性命去恋慕的。不然是普通人家的闺女,便是还不曾见过世面的,只听说是很殊胜,也总想得了来〔做自己的妻子〕。但是偏有爱那样的,便是在女人眼里也是不好的人,这样的男子正不知是什么心情呢。
容貌很整齐,性质也很柔顺的女人,字写得很好,歌也做得很有风趣的,寄信给他去,单只是回信回得很漂亮,可是并不理睬她,让她尽自悲泣着,舍弃了她却走向别的女人,这种男子实在是很奇怪的。虽然是别人的事情,可是女人也感到公愤,觉得这种举动很是遗憾。但在男子自己却毫不觉得〔责任〕,没有对不起的心情的。
第二三六段 同情
比一切事情更好的,是有同情的事,这在男人不必说了,便是在女人,也是极好的事情。假使极无关系的话,这如用了讨厌的口气说了,〔就是旁边听着的人,〕也要觉得遗憾。即使不是从心底里说出来,遇见人家有为难的事,说道:“这太为难了。”听见什么可怜的事,说道:“这真是,不知道那人怎么的心情呢!”本人从别人传闻听到这话,要比直接听见尤为高兴。平常总想怎样想个法子,使得那个人知道,我是十分了解他的好意的。
那些平素关切,或必然要来访问的人,其同情乃是当然的事情,便没有特别觉得怎样。倒是平常不想到会这样关怀的人,这样亲切的招呼,更是高兴。事情虽然极是容易,却是实际难以办到。本来气质温和,而且很有才智的人,一般看过去似乎是很少的。但是,这样的人〔在世间或者〕很多,也正是说不定吧。
第二三七段 说闲话
听见人家说闲话,觉得生气,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有谁能够什么都不说呢?本来把自己的事情完全搁起,只顾非难别人,也是本不愿意〔,然而有时候也不能不说〕。总之说别人家的事不是好事情,又被本人听见了,又要怨恨也未可知。所以说人闲话不是怎么好事。还有平常觉得关心的人,说了对他不起,所以也就谅解了忍着不说,假如不然的话,那便大家说笑算了。
第二三八段 人的容貌
人的容貌中间,有特别觉得美观的部分,每次看见,都觉得这是很美,甚是难得。图画什么看见过几次,就不很引人注目了。身边立着的屏风上的绘画什么,即使非常漂亮,也并不想再看。但是人的容貌,却是很有意思的事。便是不大精巧的家具中间,也总会一点是值得注目的地方。难看的容貌也正是同样的道理,但是因此觉得〔聊以**的人,〕那就很是可怜的吧。
第二三九段 高兴的事
高兴的事是,自己所没有看到的小说还有许多,又看了第一卷,非常想继续着看,现在见到了第二卷〔,这是很高兴的事〕。但是〔这很拙劣,〕看了很是扫兴的事也是有的。
拾得人家撕碎抛弃了的书信来读,看见上面有连续的好些文句。做了一个梦,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正是害怕,心里惊跳着的时候,据占梦的判断为没有什么关系,这实在很是高兴。
在高贵的人[962]的面前,许多女官都侍候着,正在讲以前有过的事,或是现今听说世间种种的事情,说着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我这边,这是很高兴的事。
在远隔的地方那是不必说了,就是同在京都里面,自己所顶为看重的人听说是有病,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呢,老是惦念着的时候,得到来信说是痊愈了,很是高兴。自己所爱的人给人家所称赞,又为高贵的人所赏识,说不是寻常的人〔,也是高兴的事〕。
在什么时节〔所做的和歌,〕或是与人家应酬的歌,在世间流传为人家所称赞,或者写入笔记什么里去。这虽然不是自己所经验的事,但是也想象得到是很高兴的。
并不怎么熟习的人说出一句古歌或者故事,〔当时不好问,〕后来由别人问明白了,觉得很是高兴。随后在什么书本里面看到了,这是很愉快的,心想原来是出在这里么,更觉得当初说这话的人很有意思了。
陆奥地方的檀皮纸,白色的纸,或者只是普通的雪白的纸,得到手里,很是高兴。在才情学问都很高而自己看了很惭愧的人面前,问到和歌的上下句,[963]忽然的想了起来,就是自己的事也很是高兴。即使是平常记得的事,到得人家问到的时候,偏是完全忘了,这样的时候居多。急忙的寻找什么时,忽而见到,也是可喜的。现在就要看的书,怎么也找不着,把种种的东西都翻遍了,好容易才算找到,这实在是高兴的事。
在百物比赛[964],及其他赌输赢的事情上面,得了胜利,这怎能不高兴呢?还有暗算那很是自负,得意扬扬的人〔,也是高兴的事〕。赢了女人们那不算什么,要使男子〔上当〕那更有意思。这事情那对手必定要还报的,时常要警戒着,这种心情也很愉快,那边的人又或是装得很是坦然,似乎没有想着什么,叫这边不防备,那也是很好玩的。
平常觉得可憎的人,遇着了不幸的事,虽然这样想是罪过,[965]但是觉得很可喜的。
新作木梳[966],很精致的做好了,也觉得是高兴。〔无论什么,〕凡是关于所爱的人,比自己的事,[967]更是高兴。
在〔中宫的〕御前,女官们侍候着,房间里没有空地,我那时刚才进去供职,[968]在稍为离得远的柱子边坐着,中宫却看见了,说道:
“到这边来吧。”女官们让出路来给我,将我召到御旁去了,这件事想起来也是很高兴的。
第二四〇段 纸张与坐席
在中宫面前,许多女官们侍候着,谈着闲天的时候,[969]我曾说道:
“世间的事尽是叫人生气,老是忧郁着,觉得没有生活下去的意思,心想不如索性隐到哪里去倒好。那时如能有普通的纸,极其白净的,好的笔,白的色纸,[970]或是陆奥的枟纸得到手,就觉得在这样的世间也还可以住得下去。又有那高丽缘[971]的坐席,草席青青的,缘边的花纹白地黑文,鲜明的显现,摊开来看时,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这个世间也还不是就放弃得,便不免连性命也有点爱惜了。”这样说了,中宫就笑着说道:
“这真是,因了很无聊的事,就可以得到慰藉的了。那么弃老山的月亮,[972]究竟是怎样的人看的呢?”伺候的女官们也都说道:
“这倒是很简易的长生的方法呀。”
以后过了好些日子,因为有点事情感到烦恼,[973]退出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中宫赐给我很好的纸二十帖,并且传话道:
“早点进宫来吧。”又说道:
“这纸是因为想起从前曾经说过的话,所以给你的,因为不是很好的纸,或者不能书写《寿命经》[974],也说不定。”这样的说,实在很是有意思。连我自己也几乎完全忘记了的事,中宫却还是记忆着,这就是在普通的人。能够这样,也是怪有意思的,何况这是出于中宫,自然更是感谢不尽了。因为喜欢,心也乱了,觉得不晓得怎么样说的好,只写了一首和歌道:
提起来也是惶恐的
神明[975]的灵验,
我就将成为鹤龄了吧。
那么,这未免活的太久了吧,请把这话代为启上。
这样写了送了上去。这是台盘所的女官送信来的,把一件青的单衣给她作为赠物,打发她去了之后,就将那纸订成册子,非常觉得高兴,把这几时的烦闷的心情也消遣开了,心里也很是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