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喜欢唱歌,并且唱得很不错。不过他的鼾声也如响雷。父亲打鼾,姐姐说呓语,整个屋子里彻夜不得安宁。
父母对我的学习成绩很是满意。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拿上一本书就可以逃避干家务活。瞥见我看书时,他总是拍着我的脑袋瓜说:“很好,你在这儿积累知识!”他常对人类大脑所创造的奇迹赞叹不已。
在我十一岁时,父亲开始教我下棋。六七个月后,当我第一次赢了他时,他高兴得直拍手,见人就讲,逢人便说。
他热爱这个国家,视美国为一块宝地。父亲过去曾是波兰一家纺织工厂的织袜工。定居美国后,他又织运动衫。二十多岁时,他只身一人来到美国,后来才将我和母亲接了过来。在芝加哥,父亲每周要在一台笨重的织机上工作六十多个小时。
他得在黎明前起床,在滴水成冰的季节,要乘一个多小时的车,八点前赶到工厂。下班回家后,他匆匆吃过晚饭,又在家里那台半旧不新的织机上工作,母亲决意开办一个“家庭工厂”,以解脱老板的摆布。
父亲从没什么野心,母亲则永不知足,精力充沛,富于心计。他们俩干起活来如同一个小组:母亲负责设计、剪裁(她小时候在一家纺织厂干过),然后经销帽子、围巾等。父亲除了开编织机外,还搞采购。
后来,他们俩雇了帮工,在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开了个铺子。父亲是店主兼制造商,母亲站柜台。两人都是激进的工会会员,这种由工人一跃成为“老板”的地位变化使他们无所适从。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父亲曾力劝四位雇员组织一个工会的情景——为提高工资举行罢工!雇员们死活不干,认为他们的报酬已经可观。他们还说:“既然你觉得我们应该得到更高的报酬,你给我们增加一些不就得了?”
“噢,那不行,”他立即说,“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如果只有我给你们增加了工资,那么我就无法和其他制造商竞争了。可是如果芝加哥所有的纺织工人都联合起来,并派一个代表团去要挟所有的制造商,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增加工资了。”他到底还是说服了他们。
若干年后,当我在大学上经济学课时,这荒谬的一幕总是在我大脑中闪现。
父亲交友甚广,却很少有知己密友。他十分钦佩自己所不具备的别人的优点:所受教育、分析能力和创造能力。他最崇尚直率的性格。他常情不自禁地赞美某某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实在了不起!”
父亲对大海有着深厚的感情。在密歇根,在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海滨,他不知度过了多少个美好时光。他不会游泳,因此从不到淹没膝盖的地方去。看着他坐在海边戴着草帽看报纸,就像一个澡盆里戏水的孩子,实在令人发笑。
丹尼·托马斯曾给我讲述了他的父亲——一个身高体壮,妄自尊大的人——是如何去世的。临终前,老人朝天挥动拳头大喊:“让死亡滚蛋吧!”
我父亲没能像他那样壮烈地死去。经过一年的心脏病、咳嗽、肺气肿的折磨后,他身体极度虚弱,最后在氧气帐中悄然离去。每当想起“死亡”二字时,他表现的不是大发雷霆,而是闷闷不乐。
一次,母亲送他到南天门医院,他抱怨说脸上有点发痒。于是我带来了我的电动剃须刀。在我给他剃胡须时,他问:“你为何从纽约一直跑到密歇根来了?”
“没有啊,”我撒谎说,“我碰巧来底特律开会,碰上了。”
“是碰上了!”他叹道,接着又笑着说,“你可是我这一生中请过的最昂贵的理发师啊!”
出院后,他憔悴到难以辨认了。走路得拄拐杖,还须我搀扶。我不禁想起了一句犹太谚语:“父亲帮助儿子时,两人笑了;儿子帮助父亲时,两人都哭了。”
可是我们俩谁都没哭过,因为我总是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工作、妻子、儿女以及工作计划,他对这些向来都是百听不厌。我攒了一肚子听来的新故事——任何能使他暂从病痛中解脱出来的方式都未尝不可。在我讲故事时,他总是面带笑容,装出一副痛苦很快就会消失的样子,装出一副还有大量的时光交谈,还有数以千计的故事要讲的神态。
最后一次是我在芝加哥的一家医院见到他的,当时他被放在氧气帐中,处于昏睡。我和妻子向他道别,他都没听见。我送他一个飞吻,以为他也没看见,然而他看见了。他点了点头,用满是皱纹、扭曲的脸做着怪相——以前当他说到“别为我担心”或“别等我”时常做这种鬼脸。接着,他费劲地伸出两根手指举到唇边,回了我一个飞吻。
父亲是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人,我爱他。
父亲去世后,我每天都要进行长时间的游泳。我可以在水中尽情痛哭,当两眼通红地从水中出来时,别人还以为是水刺痛了眼睛。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如此的思念之情,和我在一起,父亲感到愉快,和父亲在一起,我感到幸福。
父亲活在我的脑海里,他的音容笑貌时时涌进我的记忆里。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脱口喊道:“哦,爸爸,您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