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祥大师吉藏,梁太清三年(公元549年)生于金陵,七岁做法朗之弟子,三十三岁时,师法朗入寂,故从此游吴越之境,住嘉祥寺,张其讲筵,隋大业二年(公元606年)奉炀帝之敕,入长安慧日寺,再移居日严寺,及至隋亡而唐兴,受高祖之优遇,武德六年(公元623年)七十七岁而殁。嘉祥一生中讲《三论》共一百余次,讲《法华》共三十余次,著作其注疏达四十余部之多,当中最著名的,乃是《中论疏》二十卷,《百论疏》九卷,《十二门论疏》六卷和《三论玄义》二卷。盖上者三种乃是《中》《百》《十二门》之解释,后一种是其概论。于是,借《三论玄义》,便可知此宗之要点。
据《玄义》所说,此宗的经典,是《中》《百》《十二门》这三论,其义不出破邪与显正这二辙,破邪乃是使之离开一切固执之教,即使之离开一切固执便是显正,此宗之要义,均归于破邪之一途。于是,玄义中便打破(一)外道、(二)毗昙、(三)成实、(四)大执这四者。当中其后三者,乃批判嘉祥以前中国所发生之佛教,而最初之外道,乃破佛教以外的哲学宗教,其中分为天竺之外道和震旦之外道而破释。而《玄义》为破释外道,便并列佛教与外道之不同点六条,呼之为“六义”:
一、外但辨乎一形,内则朗鉴三世。
二、外则五情未达,内则说六通穷微。
三、外未即万有而为太虚,内说不坏假名而演实相。
四、外未能即无为而游万有,内说不动真际建立诸法。
五、外存得失之门,内冥二际于绝句之理。
六、外未境智两泯,内则缘观俱寂。
这里所谓内,即指佛教,外,是指震旦之三玄,即《易》和《老子》及《庄子》。《易》乃代表儒家哲学,《老子》和《庄子》乃代表道家哲学。在如上六条当中,似乎一、二、五主要是论儒和佛之优劣,三、四、六是论佛道之优劣。据此,道家哲学和佛家哲学之差异:第一点,道家把万有之本体叫作太虚,认为万有是有为的,太虚是无为的,而区别着本体和万有,反之,佛教,特别是三论宗,说假名(现象)即实相,认为诸法即是真际之发现;第二点,儒家承认主客两观,道家否认客观,惟为着尚不否定客观,故不能除去固执,惟《三论》中则主观和客观皆否定,故没有固执。要之,道家由于立在本体论的立场而否定现象,去阐明本体,佛教则立于认识论的立场,否定了一切,结果,肯定一切而展开假名即实相之哲理。
以上我们已说明了:依老庄哲学而引起关心于般若,由于内地出了道安、支遁,从外地迎罗什之东来,便立刻丢过老庄之樊篱而走入般若堂奥之径路的概略,从此再转方向,一看老庄学自体如何地发生变化。
魏晋以来,老庄学极全盛,出无数《老》《庄》的注释书,既如前所述,惟至罗什东来以后,出很多由佛教学者所著的老庄书籍。试列记其主要者如下:
一、沙门罗什注《老子》二卷。
二、僧肇《老子注》四卷。
三、释慧观《老子义疏》一卷。
四、释慧琳注《老子》二卷。
五、释慧严注《老子》二卷。
六、梁武帝《老子讲疏》六卷。
七、梁简文帝《老子私记》十卷,《庄子讲疏》二十卷。
八、周弘正《老子讲疏》六卷,《庄子疏》八卷。
九、张讥《老子义》十一卷,《庄子内篇义》十二卷,《外篇义》二十卷,《杂篇义》十卷,《玄部通义》十二卷。
以上九家之中最初的五家,都是罗什或罗什门下的学匠,是佛教特别通达般若的人们,故其《老子》注释,大概也是用般若思想去解释的。其次,梁武帝是最初信奉成实,其后由南地三论的开拓者法朗大师而皈依三论的人,简文帝又是他的儿子,故两帝的《老庄》义,大概会有三论的影响的。两帝之讲疏,至今不存,故不明其详,而杜光庭的《道德经广圣义》说,梁武帝的《老子义》,以“非有非无”为宗,故可想象他是用三论思想去解释的。又嘉祥的《三论玄义》中有条问答,大意说:
问——伯阳之道,道曰太虚;牟尼之道,道称无相。理源既一,则万流并同。什肇抑扬,乃谄于佛?(此王弼旧疏,以无为为道体)
答——伯阳之道,道指虚无,牟尼之道,道超四句。深浅既悬,体何由一?盖是子佞于道,非余谄佛。
问——牟尼之道,道为真谛,而体绝百非。伯阳之道,道曰杳冥,理超四句。弥验体一,奚有浅深?(此梁武帝新义,用佛经以真空为道体)
答——九流统摄,七略该含,唯辨有无,未明绝四(句),若言老教亦辨双非,盖以砂糅金,同于盗牛之论。(周弘政、张机并斥《老》有双非之义也。)
熟读玩味这两个问答,可知梁武帝的《老子义》,乃根据僧肇以来的三论义的。
其次,周弘正(或作周弘政),是《三宗论》的著者周颙之孙,张讥(或作张机),是周弘正的弟子,就这去看,一定曾精通三论教义的。据说,周弘正之讲疏,乃奉赞梁武、简文之义,张讥更承继弘正之义而出新见解的,此二人均甚理解佛教与老庄的区别之人,认为老子无双非,即无否定之否定,这可依上面所引用的《玄义》的注文可明了。
要之,周弘正和张讥那样的公正学者,甚理解佛道双方,一定会深知其差异点的。一般心醉于佛教哲学的学者中,有欲依佛教哲学而说明老庄的,例如,梁武、简文便是其代表者。于是,般若的思想,最初在魏晋之际,由于老庄哲学之援助,渐得到似是而非的理解,惟至东晋时,理解既进步,遂明白般若思想与老庄区别之点了。相反的,至六朝末,便有欲依般若哲学去说明老庄的倾向。由此可看见,在六朝之际,老庄全盛之思想,渐次变化为佛教全盛之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