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大叻
正午阳光暴烈,末代皇帝保大的三号夏宫掩映在半山的密林中。大叻的盛世属于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保大,保大的华彩在离开这座小城后也便落幕,此后的辗转和流离不过是对过往的回顾与凭吊。夏宫房间色彩浓烈,装潢精细。漫步其中,唏嘘的却是保大和他美丽的皇后南芳。他是高大俊朗身穿白衣的男子,她出生于富商家庭,数次获得选美冠军。婚后他们也曾深爱,育有容貌靓丽的三女二男。时局变幻后她先他离开越南,数年后他亦定居巴黎。此时他再娶,她病弱,在同一座城市,他们的命运不再相交。大叻,是保大的舞台,一切欢喜与热烈均在此上演,其余不过是演出前的候场与演出后的歇憩。
午后·美奈
美奈是地形狭长的海边渔镇。午后乌云骤集,海风一阵紧过一阵。沙滩近在咫尺,涛声时时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甜香,鸡蛋花花瓣散落草丛。窄小的棚屋酒店房间有着极高的茅草屋顶,风声在其中回旋。我在洁净平展的大**躺下,心意放松,沉入悠长的午睡。
傍晚的海面阴翳平展,沙滩上散落许多破碎的贝壳。我将长途跋涉而来的徒步鞋提在手中,赤足迎接凉风和温暖的海水。路遇收网,渔猎十分有限,似乎不足以支撑起预期的欢乐,但笑容仍绽放在暮归的渔夫和棚屋中静坐女人的面容之上,安逸欣然。
呼啸的海风,翻滚的雨云,与过往的海边并无不同。黄昏的海滩空旷无人,我静静坐在夜色渐浓的沙滩上,听浪涛滚滚不绝。辽远处有明灭不定的灯火,时光如同冲刷海岸的浪潮,**涤一切,也留下该留下的一切。
黄昏·大叻
大叻市中心有嘈杂的市场,售卖食物和花朵。黄色的雏菊热热闹闹地挤作一盆,大枝百合插在水桶中,绿意盎然,香气四溢。做煎饼的小贩扇旺炭火,海鲜烧烤摊前烟气缭绕。这个城市最市井的一面,毫无遮掩地铺陈开来。
黄昏的光线很美,投射在涂抹旗帜和口号的高大建筑上,并留下长长的阴影。身边经过的陌生人脸上闪过善意的微笑,虽言语不通,但一样可以懂得。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份美好都是轮回中的机缘,站在熙攘的大叻街头,我对每一个擦肩而过心生感念。又一日·芽庄
夜色中的芽庄有浓重的凉意。上半夜的海滩属于游客,趿拉着夹趾凉拖的俄罗斯游客遍布每一个角落。凌晨五点钟,天色最黑暗的时分,这里才完全属于本地居民,有集体在海边空地跳广场舞的大群中年女人,也有在暗淡光线中默默褪去衣衫,迎向浪涛晨泳的男子。在罡冷的夜风中,乞讨的孩子将整个身体瑟缩进灰白色的T恤,企图为自己找寻一丝温暖。
绯粉的光线渐渐溢上对面的岛,三三两两晨跑的人开始出现。朝阳的色调温暖炽烈,但却是这个热带海滨小城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分。我赤脚站在冰冷的沙滩上,破晓的光不能带来任何暖意。
静静坐在芽庄海边,听浪涛不断拍打岸线。黎明前的这片海,和曾经的火奴鲁鲁、冲绳、东京全无分别。不同的是我,是山水走遍、满心沧桑的自己。一切途遇,不过都是幻象,相伴始终的,只是自己。
走过的那些长路,不过是心路迢迢;路上的每一个遇见,不过是与自己的一再相逢。那个檀香山威基基海滩上少不更事的自己、那个在东京湾夜风中被泪水蒙住了双眼的自己,其实与坐在芽庄海边心平如镜的自己并无不同,无非是轮回之路上的一星碎片。
日出并非如想象中的壮观。天色依旧昏暗,大批的摩托车手点亮头灯,在未醒的城市呼啸。我裹紧单薄的盘扣衬衫,带着满身寒意,缓缓走回酒店。在黎明到来之后,在没有窗的房间之中,关闭灯光,营造另一个黑暗,辗转入睡。
城边的隆山寺无人造访。是正午时分,斋堂里眉目清秀的小童向我颔首致意,他的师父素衣黄裤,正在静默用餐。
山墙上有工整汉字抄写的全本《心经》。在遥远的异国海角,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午后,再次颂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如此相遇无比殊胜。回头看,一树白梅开得正盛。
坐在寺中庭院,喝一口杯中热茶。背后似是一所中学,朗朗的书声传来。他们齐诵的英文短句,也曾由年少的我口中念出。是怎样的缘分,才有如是机缘,于此时此刻忆念自己的来途心路?明了世事皆为幻象,如露如电。一切幻象最终都会过去,都是轮回路上不可回避的机缘。是无上的神佛送我来此,聆听并接受。如今心意安然,便应欢愉离别。
距离隆山寺不远是此地最著名的天主堂。午后庭院光线明丽,有人在耶稣像前焚点香烛,也有老人在堂中静坐祷告。有人留了镶嵌十字架的手串念珠在桌上,也有翻到一半的越南语《圣经》。微风吹动花窗内的纱帘,七彩玻璃拼出的圣徒像精美动人。
一道海湾隔开了市区和小山,山上矗立着婆那加神庙。在中南半岛腹地,在中华文化余波**涤之处,这座印度教神庙的存在示现此地文化的多元与包容。情侣们牵着手走过庭院,年轻母亲为幼子喃喃祈福,梳着高高发髻的苦行僧望向镜头后的我,缓缓展现笑容。
背着沉重的旅行包,我走在芽庄嘈杂的街巷。路旁无所事事的男子,闲坐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手边都有一杯加冰的黑咖啡。在这个悠然的小城,我忽然心意洞开,曾经幻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能够完全明了我的心路,但在芽庄海边,我明白这是不可及的奢望。怎么会有另一个人,如我一样走过那些大漠丛山,见过形色或善或恶的人,阅读那些直指心中的文字,并最终沉积成今日的不言不语?
这样的人生,因为沉默而产生他人难以触及的隔膜,也让自己的疏离挥之不去,放弃对理解和懂得的渴望,享受旅途中的缄默不语。语言的阻隔,孤身上路,使我的行走纯粹、安宁。烈日下的大叻、夜幕中的西贡和黎明前的美奈,都是我一个人静默的旅途,无论身边有多少人擦肩,无论心中起伏多少波澜。
如是又一日,在芽庄。
到了离别的时分,
心里满满的话,无法说出,
于是回头拍了这样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