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游**后回到加德满都,这谷地的中心。泰米尔区一如既往,呈现声色混杂的复合魅力。数不清的宾馆、旅店、餐馆和店铺,嘈杂纷乱,却令人无法不沉迷。售卖手工地毯的克什米尔老板面色沉郁,二手书店的伙计哼着英文小曲,泰国餐厅的花园硕大,天色暗淡后点起簇簇烛火。擦肩而过的游人肤色语言各异,在完备的无线网络覆盖下,或是用陌生语言长久通话,或是勤奋刷新脸书、微博。现代生活的一切在这里自然便利,很难相信几十分钟之前我还游**在数百年前马拉王朝古老精美的殿堂之下。
日落时分登上酒店楼顶,看到烟尘弥漫的加德满都被群山环抱,半山的斯瓦扬布纳特寺点起灯火。这座神奇的谷地,处处对比鲜明。神圣与世俗,古老与现代,甚至生与死,都在此并存。我相信,必是无上的神佛引领我前来,令我于一日中目睹此岸与彼岸的转换,并终于找到心意安然。
在神的翅膀下
在博卡拉。
加德满都飞扬的尘土消失不见,白鹭在树林里静穆。
众神收起翅膀,从天而降。
博卡拉在山谷中苏醒了。
——《在神的翅膀下》
黄昏
加德满都西北二百公里,是徒步圣地博卡拉。搭乘Greenline巴士在崎岖周折的山路上辗转近八个小时后,终于在黄昏之前到达此地。
停车场外酒店旅馆餐厅商店比肩而立,却全无加德满都的喧嚣。窄长的街道是18世纪遗留下来的市集,那时的博卡拉街巷被由丛林雪山远道而来的印度、中国商人填满,马背上颠簸的是上好的红茶和大卷毛皮。时空幻变,如今悠然路过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嬉皮士和徒步者。慵懒的享乐主义和挑战自我的极限精神,奇异地并存于这座曾经的商贾之城,是宿命,也是机缘。
暮光为附近数座雪峰涂抹金色徽记,碧蓝的费瓦湖波澜不惊。在每一本介绍尼泊尔风光的书上,都能看到这样的图片。雪山、大湖,使博卡拉成为尼泊尔的另一张名片。
湖边错落停泊着色彩各异的小船,天色擦黑时归巢的乌鸦和苍鹭密密麻麻压黑了天空。荷枪实弹的卫兵守护着陈旧的营地院落,院落外是大群踢球嬉戏的孩童。湖滨的空地上立着小小一座神像,手握叉戟,粉红色的面容寂寥落寞。拥挤的渡口,售卖黄金苹果的农妇和晚归的渔夫,夹杂在肤色各异的游客中,耐心等候登上开往皇后森林的小船。远处的山顶上耸立着洁白的世界和平佛塔,透过薄薄的云雾忽隐忽现。不经意地一回头,辽远霞光中金色的鱼尾峰动人心魄。
清晨
夜色尚深沉,被向导唤起。博卡拉还在梦中,无边的寂静笼罩这座城。黑暗中驱车驶往山间,为的是一睹著名的喜马拉雅山脉金色日出。
道路曲折,不断盘旋向上,目的地是叫作萨朗廓特的村庄。沿途没有路灯照明,汽车前灯的光亮在浓厚的夜色中显得暗淡、孤独,依稀看得到黑暗中大群默默向山顶攀爬的人。海拔1590米的观景台寒意弥漫,数不清的相机、三脚架和瑟缩的人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屏息等待。
就在破晓之前,骤雨忽降。细密的雨丝和层层叠叠的乌云遮盖了一切景致,也阻止了人群准备已久、迎接金色鱼尾峰的欢呼。不是没有失望,近在咫尺,却无法目睹世上最为壮观的山景日出,但也明了世间的一切就是这样,无论与人与事,相遇还是擦肩,都来自缘分聚合,都自有超越智识的因果。
回到博卡拉的早餐时分,天空突然放晴,酒店老板匆匆拉我直奔楼顶,终于在晨光中一睹鱼尾峰和安纳普尔纳峰的美丽。清冽的空气纯净透彻,雪山发出蓝紫色的光芒,云**无数滑翔伞直冲云霄,色彩斑斓,似无数彩蝶围绕雪峰翻飞,壮美缤纷。
片刻之后,浓郁的晨雾再次覆盖了它。这短短一瞬的相对,对我而言已是足够。
午后
正午的费瓦湖水平静深邃,在暴烈的日光下熠熠放光。于渡口登船,掌桨的小哥肤色黝黑,长发飞扬,表情俊逸。远处有色彩艳丽的独木舟在湖面逡巡,那是撒网的渔夫,动作舒缓,心意安然,他们是费瓦湖真正的主人。
湖心静谧的小岛,有供奉夏克蒂女神的巴拉喜岛(Barahi)神庙。身着艳丽服装的苦行僧端坐石屏后,喃喃诵经。登岸后我一路攀爬,前往世界和平佛塔。烈日下的皇后森林极其炎热潮湿,走出不过几步,衣衫就被溽热的汗水粘贴在皮肤上。路边盛放不知名的花朵,草丛中不时有美丽的鸟儿一跃而出。路遇的每一个人都互致问候,还不时停下,短暂攀谈。也许人人都明白,跋涉万里,辗转心路,在明媚安然的午后,得以在美丽的费瓦湖畔相遇,必属难得的机缘。
汗流浃背攀上峰顶的一刻,看到通体洁白的塔身,心中立时洋溢温暖与平静。有远道前来朝拜的白衣僧人,也有来此聚会的本地家庭。祈愿世界和平的佛塔,就在这样虔诚与市井交织的氛围中兀然矗立。
追随当地人的路线下山,路途周折悠长。印度出产的TATA中巴不时驶过,车身被精心装饰过,敞开的车窗里探出好奇的目光。经过一户户民居,看到他们饲养牛羊、逗弄孩子。生活,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市还是荒僻的乡村,都按部就班地拥有该有的一切。静默地一直走下去,生命似乎被不停歇的步履不断延长。辽远的往事袭上心头,该遗忘的难以遗忘,该记得的永远都记得。
午后时晴时雨,湖边的茶馆闷热异常。头顶悬着精美的纸灯笼,蓝色面孔的佛像绘在墙上。点了红茶后静坐观雨,时间倏忽而过。不时有黝黑皮肤的青年走过,树下避雨的老人带着尼泊尔传统菱形小帽。有瑜伽师在杂货店外为游客打卦占卜,也有金发男子在西餐厅的屋檐下静静发呆。这里是尼泊尔,是风情万种的博卡拉,几乎每个人都能在此找到自己中意的所在,可以做回自己,也可以瞬间蜕变为另一个人。
傍晚前湖边暴雨再至,水面**漾起星星点点的波光。我怀抱相机,和腼腆的当地少女并肩而坐,分享同一片避雨的屋檐。她回头静静看我,黝黑的眼眸如同镜面,在其中我看到自己,也看到自己是如何拖动沉重的过往,跋涉来到此时此地。无须言语,我明白她也一样于我眼中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深夜
丰盛的大餐开始得很晚,侍者高举硕大的竹伞,穿越浓密的雨丝,将羊肉、蔬菜、腌菜、酸奶和甜点在我面前一一铺陈。佐餐的是刹帝利女子的盛装演出,腰肢纤软、容貌清丽的演员且歌且舞。别样的文化和异域情愫,透过浓密的雨帘,流淌在深蓝色无边寂静的暗夜里。
街巷被激雨淹没,如同奔涌的暗河。限电的黑暗笼罩开来,博卡拉的夜色静谧寥落。在阳台摆开湿透的鞋子,遥望街巷对面名叫涅槃的旅店和更远的暗夜,目光的尽头是头戴雪帽的山峦,身后昏暗灯光下一台电扇摇曳。是普通一夜,却也是跋涉万里阅历经年的机缘。我相信,在这里的一切相遇与错过,都被庇护在神的翅膀之下。
丛林象铃在奇特旺国家森林公园。
你可能很累很累了,
是否想停下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