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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李贺天上谣(第1页)

看不见的城市——李贺《天上谣》

在理性上,这是荒诞的;在感性上,这却是相当逼真的。理性之荒诞塑造了感性之逼真,这正是历代的李贺批评者很难领会的道理。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珮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

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

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李贺(约790年—约816年),字长吉,河南府福昌(今河南宜阳)人,这里道教风气很盛,附近有道教名山女几山,前文提到过的仙女杜兰香传说就是在这里升天的。李贺是李唐宗室高祖叔郑王李亮之后,颇爱炫耀这个血统。他一生经历了德宗、顺宗、宪宗三朝,那正是藩镇、宦官乱政的时期。

虽然是李唐宗室之后,但李贺家道早衰,更因为父亲的名字里有个“晋”字,与进士之“进”谐音,要避“家讳”便没法参加科举考试。才华横溢的李贺终于受到皇帝的眷顾,在首都长安做了三年的奉礼郎,这是个九品芝麻官,管理一些婚丧礼仪的事情。李贺从小体弱多病,短短的一生常在吃药,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

李贺被称为“鬼才”,他的诗歌风格在整个唐诗世界可谓独树一帜,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李贺和李商隐都有唯美主义倾向,但使李贺称为李贺的,是他独有的超现实主义倾向,就像达利的画,就像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越假越美丽。

在作诗的方法上,李贺也和别人不同。大多数人最欣赏的作诗方法是像李白那样的,斗酒诗百篇,情绪一上来就可以倚马千言,文不加点,我们习惯上称之为感情的自然流露;相反,大多数人最不能接受的作诗方法是像孟郊、贾岛那样的,为了一个字就可以推敲好几年,是为“苦吟”,我们会认为这是“为创作而创作”,是错误的。

但李商隐和李贺都属于“苦吟”的一类。吴炯《五总志》说,李商隐下笔写作之前,要做大量的资料搜集工作,把书堆得到处都是,所以,时人称之为“獭祭鱼”——据说水獭捕到了鱼,不是马上吃掉,而是先把鱼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岸边的石头上,很像人类在搞祭祀礼仪。

材料掌握得越多,使用起来也就越狠,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诗句:“班扇慵裁素,曹衣讵比麻。鹅归逸少宅,鹤满令威家。”(《喜雪》)一连四句诗,句句都在用典,对于缺乏同等阅读体验的读者来说,句句都是拦路虎。

李贺比李商隐吟得更苦,虽然他七岁的时候就可以快刀斩乱麻地写成长文,让韩愈这样的文章大家叹为观止,但长大以后完全变了样:每天一早骑着一匹弱马出门,背着一个锦囊,如果想出了什么诗句就赶紧记下来,投到锦囊里。记下的都是零星想到的断句,并没有事先定下一个题目,围绕着这个题目构思。等天黑了,回了家,从锦囊里把那些零星的诗句都拿出来,或取或弃,排列组合,完整的诗篇就这么成形了。李贺的母亲常常打开那个锦囊,如果看到诗句太多,就会又生气又心疼地说:“这孩子是要把心呕出来呀!”(《新唐书·艺文志》)

如果这个故事确实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李贺其实很像电脑程序的作诗机,在写作之初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要表达的东西,是由毫无目的的散句来作排列组合。如果说这是意识流的手法,却完全没有“流”的过程。巧合的是,英国唯美主义领军人物王尔德也是这么作诗的,所以得到过“支离破碎”的批评,而从“苦吟”的标准看,李贺绝对要比孟郊、贾岛更进一步了,所以张振镛有过这样一个评价:孟郊和贾岛虽然是“郊寒岛瘦”,但不失奇崛之气,李贺和卢仝则由奇崛走入了幽冷怪癖。(《中国文学史分论》,1934年)

所以李贺的诗既不合于诗歌主流,也常常受到一些有识之士的批评。前者的例子,比如《唐诗三百首》根本没选李贺的诗,大概也考虑到作为蒙学读物,怕小孩子理解不了;后者的例子,比如鲁迅对李贺就抱有一种很嘲讽的态度,大意是说中国的文字历来都要树立技术壁垒,平常人不花上十几年的工夫就跨不过去,这才能显出士大夫的尊贵,而还有一些人嫌这技术壁垒还不够高,要使自己超越于一般士大夫之上,就造出更高的壁垒,在唐朝就有这么两个人,樊宗师的文章别人点不断,李贺的诗歌别人看不懂,都是因为这个缘故。(《门外文谈》)

要说技术壁垒,鲁迅实在高估了李贺,我们很快就会发现李贺的诗尽管“幽冷怪癖”,但至少比李商隐的诗好懂多了。现在我们就从这首《天上谣》看起。

诗题“天上谣”,所谓“谣”,本义是指信口而唱的、没有伴奏的歌。这个字之所以值得特别解释,因为它反映了李贺诗歌的一大特色:推崇结构散漫的古体诗,不写章法严谨的近体诗。

我们前边看过李商隐的几首诗,全是七律,对仗工整,音律精巧,法度森严,如果以建筑美来作类比,这就是紫禁城、卢浮宫那样的美;而古体诗完全不同,规矩主要只有两个:一是韵脚不能平仄通押;二是诗句有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字数标准,或是五言,或是七言,所以古体诗可以说就是古代的自由体,不像比之以人间的建筑物,而更像是自然界的长江大河、高山流水。

唐诗的顶峰向来以“李杜”并称,我们如果从诗体上看,李白代表的就是古体诗的顶峰,杜甫代表的则是近体诗的顶峰,两个人其实并不在同一个领域。李白登黄鹤楼,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话还有一层含义:崔颢的《登黄鹤楼》虽然音律不太严谨,但毕竟是一首七律,是近体诗,而李白对近体诗很不擅长。我们看李白那么多的传世名篇,七律却只有一首《登金陵凤凰台》,还犯了很严重的音律错误。

李贺写诗在这方面就很像李白,专攻古体诗。李贺比李白时代要晚,这时候近体诗的形式已经非常成熟了,而李贺偏偏放弃近体,去写古体,看来很有一点儿追求古雅的偏好,这就像一个现代诗人不写新诗而专攻格律诗一样。

“谣”就是古体诗的风格,信口而歌,无拘无束。李白写过《庐山谣》,“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恣肆潇洒,很是有名,而李贺甚至还写过童谣体,《杂歌谣辞·邺城童子谣》,是一首三言的作品。

我们来看《天上谣》的开篇:“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这两句如果按照近体诗的标准,是很该受到批评的,因为第一句的“天河”是说银河,第二句的“银浦”还是在说银河。如果在近体诗的对仗句里,这就叫作“合掌”,属于诗家大忌;就算不在对仗句里,这么写也是很成问题的。

这两句的意思是:天河转动,繁星也随之漂转,河中的流云发出流水的声音。这真是很奇特的想象力,先是天河真被诗人当作天上的一条河流了,星星是漂在这条河流里的,所以当天河转动的时候(实际是地球自转),星星们也随波逐流;接下来,夜色中飘过天河的云彩在诗人的眼中也像水波一样,但这个“像”,原本只是视觉之“像”,诗人却由视觉之像转到听觉之像,说云彩也随着水流,发出流水的声音。

这是李贺在诗歌修辞上的一大特色,钱钟书有过很好的解释,大意是说,比喻是因为两个东西有相似的地方,所以才能以此喻彼,但这两个东西只是在某一点上相似,并非完全相似(如果完全相似,也就没有比喻的必要了,就像我们一般不会用红香蕉苹果来比喻黄香蕉苹果),而李贺很喜欢就两个东西相似的方面推及不相似的方面。比如“银浦流云学水声”,云可以比喻水,因为两者都有“流动”这个特点,但流云无声,流水有声,这是两者不相似的地方。但到了李贺笔下,云既然像水一样流动,就也会像流水一样发出声响。再如《秦王饮酒》的“敲日玻璃声”,把太阳比作玻璃,因为两者在“发光”这一点上是相似的,但玻璃可以敲出声音,太阳敲不出声音,而到了李贺笔下,太阳既然像玻璃一样发光,就也能被敲出玻璃一样的声音来。(《谈艺录》)

李贺的这种修辞特点,可以说把比喻发挥到了极致。如果说“流云如水”,只是个一般的比喻,但如果流云也能发出水的声音,那么流云也“就是”水了。比喻的本体如果具有了喻体的所有特点,那么本体也就是喻体了,两者就合二为一了,读者便不再觉得这只是一种比喻,而是真会感觉有一团团的水流在天上流动。在理性上,这是荒诞的;在感性上,这却是相当逼真的。理性之荒诞塑造了感性之逼真,这正是历代的李贺批评者很难领会的道理。

但这种手法并不是李贺的首创,只是被他发挥到了极致。我们很熟悉的素有现实主义诗人称谓的杜甫在《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里也曾写过“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这样的句子,李商隐《谢先辈防记念拙诗甚多,异日偶有此寄》也写过“星势寒垂地,河声晓上天”,只是一个诗人留给大家的印象,往往是他最极致的那种风格。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珮缨”,“玉宫”即月宫,姚合《咏镜》有“好是照身宜谢女,嫦娥飞向玉宫来”。月宫当中生有桂树,“桂树花未落”又是一个巧妙的修辞:月宫中的桂树毕竟不同于人间的桂树,人间的桂树有花开花落,月宫的桂树也有花开花落吗?诗人既说“花未落”,自然暗示出月宫的桂花似乎也有飘落的时候,这又是一种“逼真”的写法。

“仙妾”,注本大多解作仙女,是泛指,但联系上下文,这句应是紧承上句而言的,地点就是在月宫里,因为“桂树花未落”,所以“仙妾采香”,“仙妾”自然是月宫里的仙女,很可能就指嫦娥而言。不说采花,而说采香;采来做什么?采来垂珮缨。旧注有引《礼记·内则》来作解释的,说男子未行冠礼、女子未行笄礼之前,也就是行成人礼之前,还是少男少女的时候,身上要系香囊,佩戴香物。但这样理解,恐怕把诗意解死了,唐代女子很有佩戴香囊的风气,并不限于未成年的少女。骆宾王《咏美人在天津桥》说“美女出东邻,容与上天津。整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美女不仅要漂亮,更要“活色生香”。

从银河写到月宫,从天上的风景写到仙子的生活,诗人的镜头越拉越近,于是看到了“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秦妃”应该是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嫁给了善于吹箫的萧史,后来夫妇二人乘凤升天,当神仙去了。

童话故事总是结束在“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幸福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李贺在这里为童话写了后传:弄玉到了天庭,在一个破晓时分打开了北窗,望着窗前栽种的梧桐,那梧桐上栖息着一只小小的青凤。

青凤是什么呢?有注本说这就是当初萧史和弄玉乘着上天的那只凤凰,到了现在那凤凰还没有长大,可见天上的时间和人间不同。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但有些阐释过度的嫌疑。从字面上直接理解,青凤应该就是青毛凤,本身就是一种体形娇小的鸟儿,所以才是“窗前植桐青凤小”。

近镜头摇了起来,于是我们离开了弄玉的窗口,看到了“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而这样的景色应该正是借助于弄玉的眼睛,让她从窗前的青凤向着更远的地方看去,看到了王子乔正在吹笙,让龙像耕牛耕地一样耕种着云彩,在里面种植着仙草。

吹笙的王子是神话传说中一位著名人物王子乔,一般都说他就是太子晋,是周灵王的儿子,这是把两个传说搞混了。王子乔本来不是王子,在《楚辞》和《淮南子》里常被称作王乔或王侨,《列仙传》一些书给了他王子的身份,渐渐和太子晋混为一谈了。李贺并没有这种考据功夫,他理解的王子乔应该就是从《列仙传》来的,后世诗人笔下的王子乔大多都沿用这个误会。

据《列仙传》,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喜欢吹笙,发出凤凰一般的声音。他常在伊洛之间漫游,被一个叫作浮丘公的道士引上嵩山,一去三十余年。有一天,他对来找自己的人说:“请转告我的家人,七月七日到缑山和我见面。”到了这一天,果然看到王子乔乘着白鹤飞落在缑山顶上,向大家致意。几天之后,他乘鹤飞上了云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王子乔在汉朝很出名,有墓有祠,还显过灵,有蔡邕这样的名士为之树碑立传。到了唐朝,武则天还亲自册封他为升仙太子,为他立庙刻碑,饶宗颐以为武则天把自己的家谱追溯到姬姓,所以尊崇“自家”的神仙自然是为了神话家世。凡尘人世出于各种或许并没有丝毫超脱的目的为他忙忙碌碌,而这位神仙在仙界的生活究竟怎么样呢?李贺给出了答案:他仍然保留着吹笙的爱好,还驾驭着神龙耕种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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