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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是一种终生不愈的残疾李商隐重过圣女祠(第2页)

星娥一去后,月姊更来无。

寡鹄迷苍壑,羁凰怨翠梧。

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

这首含义迷蒙的诗,可以确定的应该是这样一些意思:诗人在行旅之中滞留不前,在这里邂逅了一位仙女。这位仙女大约就是被遣出宫修道的宫中女子,一见一别,惹来相思难断。

唐代所谓遇仙、会真,大多暗指男女欢会的意思,所以在这个意思上,开篇第一句“杳蔼逢仙迹”就给全诗定了调子。结尾“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用的是汉代东方朔去偷王母仙桃的典故,而在李商隐那里,东方朔的这个形象常被用来比喻男道士。李商隐自己修道的时候,和女道士宋华阳姐妹有过一段朦胧的感情,他在《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一诗里写道:

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

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偷桃,是说偷吃王母仙桃的东方朔,比喻男道士;窃药,是说窃取仙丹飞升月宫的嫦娥,比喻女道士。“偷桃窃药事难兼”是说男道士和女道士是无法像凡间男女那样在一起的,这样的说法在李商隐的诗里并不罕见。

那么,这首《圣女祠》的五言排律,以“杳蔼逢仙迹,苍茫滞客途”开头,以“惟应碧桃下,方朔是狂夫”结尾,男女相思之意便呼之欲出了。

李商隐的另一首《圣女祠》是七律:

松篁台殿蕙香帏,龙护瑶窗凤掩扉。

无质易迷三里雾,不寒长著五铢衣。

人间定有崔罗什,天上应无刘武威。

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归。

首联描写圣女祠的外景,颔联描写圣女像的美丽。颈联好像有些轻薄之意,说天上没有合适的伴侣,人间却有才俊的郎君——到这两句一出,颔联所描写的圣女像就不再只是圣女像了,而有了双关的意思,“定有”和“应无”表达了一种奇诡的想法,把圣女像当作了圣女本身,说她之所以降临人间,是因为天上无伴侣,人间有情郎。至此,诗人到底是吟咏圣女,还是吟咏某位圣女祠中的女冠,含义便朦胧了起来。这正是李商隐诗歌最独特的地方:说得若有若无,似实似虚。

在颈联刚刚激发起读者的联想之后,尾联“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归”又把种种想象拉回来一些,关心着已然飞上天庭的圣女何时才能归来呢?回顾全诗,似是对圣女像的直接描写,又似是睹圣女像而思念某位曾在这里邂逅的女子,始终无法指实。那么,当诗人重过圣女祠,看到了什么,又生出了怎样的感触呢?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一般被定在大中十年(856年),李商隐四十四岁。五年之前,李商隐入蜀,做了东川节度使柳仲郢的幕僚,而此时柳仲郢被调入京师,就任吏部侍郎,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中组部副部长,掌管官吏任免的工作,这是一个很有实权的职位。李商隐随柳仲郢自蜀入朝,从路线来看,应该会经过陈仓和大散关之间的圣女祠,“此路向皇都”,再往前走就到长安了。

“白石岩扉碧藓滋”,写的是圣女祠的外景:不是柴扉,而是岩扉,这是仙家特有的风貌;碧绿的苔藓在白色的岩扉旁滋长,显然这里已经荒凉冷落了,不复当年“松篁台殿蕙香帏,龙护瑶窗凤掩扉”的样子。人间有沧海桑田,仙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曹真的游仙组诗里有一首《刘阮再到天台不复见仙子》,开头便是“再到天台访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尘”,也是同样的主题,同样的意象,同样的手法。

“上清沦谪得归迟”,“上清”是道家的名词,道家有所谓三清之境,即玉清、上清、太清,分别是圣人、真人、仙人的居所,这里以上清喻仙人被谪于人间,迟迟不得归,任白石岩扉生满了苔藓。

其实单纯来看“上清沦谪”,并不带有悲伤的色彩,好比我们形容李白是“谪仙人”,说他是被贬谪人间的仙人,这反而是一种赞誉。同样,如果描写的对象是一位道士,说他或她“上清沦谪”,自然也是赞誉。证据可见李商隐的一首《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首联是“沦谪千年别帝宸,至今犹谢蕊珠人”,诗是赠给道士的,谓其“沦谪”,大是恭维。

颔联“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这是全诗里边最美的一句,这样的句子在整部《全唐诗》里也是相当罕见的。何谓梦雨,春雨淅淅沥沥,绵长不绝,如梦似幻,更易让人想起巫山神女旦为行云、暮为行雨的故事;何谓灵风,有人释为春风,但查《全唐诗》,李商隐《赠白道者》有“十二楼前再拜辞,灵风正满碧桃枝”,曹唐《小游仙诗》有“海树灵风吹彩烟,丹陵朝客欲升天”,吴筠《游仙》有“飞虬跃庆云,翔鹤抟灵风。郁彼玉京会,仙期六合同”,全是仙家言语,灵风只属仙家。

“灵风”也可以释为“好风”,因为“灵”有“好”的意思,《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有“灵雨既零”,所谓“灵雨”就是“好雨”。释“灵风”为“好风”,意思上是通顺的,但上一种带有仙气的解释更好。

对这一联,前人常常阐释出具体的寄托来,如姜炳璋说“雨仅飘瓦,不足以泽物矣;风不满旗,不足以威众矣”,从中读出了诗人对政治理想的寄托,对身世遭遇的忧愤。程梦星则说“‘一春梦雨’,言其如巫山神女,暮雨朝云,得所欲也;‘尽日灵风’,言其如湘江帝子,北渚秋风,离其偶也”,具体指向了女道士的情感世界。其他的阐释,虽然各个有别,但基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要把这一联解读出一个明确的、具象的意思,全有阐释过度的嫌疑,所以说李商隐诗歌的前卫性直到清朝也很难被大家接受。

以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一联营造出了一个唯美的、朦胧的意象:整个春天,雨水常常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瓦片上,既不急切,也不停歇;一天天里,灵风总是微微地吹拂,祠堂前的神旗只是轻微地飘摇起落,既不停止,也从没有被风吹开。这一联是“互文见意”的手法,这在古代诗文里是很常见的,比如《木兰诗》“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其实“理云鬓”的时候既要“当窗”,也要“对镜”,“贴花黄”的时候既要“对镜”,也要“当窗”;再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其实“恨别”的时候花也溅泪,“感时”的时候鸟也惊心。在李商隐这一联里,“梦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春”,也淅淅沥沥地下了“尽日”,“灵风”慵懒无力地吹了“尽日”,也慵懒无力地吹了“一春”,两句不能断开理解。

这样的自然场景正如同人的情绪,痛苦并不是撕心裂肺的,也不是排山倒海的,它就是那样淡淡地存在着,亘古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亘古以后也还将是这样,甩不开,解不脱,让人在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始终郁郁寡欢着。

颔联在律诗的结构上是“承”,要对首联起到承接的作用。首联“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讲了仙人被谪人间,迟迟不能归去。颔联“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正是渲染着这种绵长而无望的等待。颈联要作转折,于是诗人找来另外两位仙女,以她们的境遇来和主角对比:“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萼绿华和杜兰香的故事,都见于陶弘景编的《真诰》,唐代的修道之人对这本书很熟,李商隐肯定也读过的。

萼绿华是一位仙女,曾在晋代夜访过修道的羊权。关于这次访问,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是颇为正统的道家之言,说萼绿华给羊权讲了很多修道的大道理,然后给了他仙家尸解之药,然后隐遁不见;另一种说法就很世俗化了,说萼绿华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美艳绝伦,在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的夜里降于羊权的家里,从此常和羊权往来。她说自己本姓杨,赠给羊权一首诗,还有一条火浣布手巾(大概这种布脏了之后可以放进火里来洗)和一枚金条脱(一种手镯)。萼绿华叮嘱羊权:“你可别把我的事说出去,否则咱们两个都会获罪。”寻访这位萼绿华的底细,应该就是九疑山中一位叫作罗郁的得道女子,因为杀了人,所以被贬到人间。李商隐在《中元作》诗中用过这个典故,说“羊权须得金条脱”。

唐代尊道教为国教,民间也流传着很多神仙和仙女的故事。萼绿华的故事在唐代应该已经进入了民俗,曹唐著名的游仙组诗里就有一首专写萼绿华的故事:

九点秋烟黛色空,绿华归思颇无穷。

每悲驭鹤身难任,长恨临霞语未终。

河影暗吹云梦月,花声闲落洞庭风。

蓝丝重勒金条脱,留与人间许侍中。

诗题叫作《萼绿华将归九疑留别许真人》,又是仙女,又是真人,又是道家仙山,但意思看不出多少修仙的超然之态,完全是小儿女缱绻留别的韵味,只是故事的男主角从羊权变成许真人了(这应该是曹唐记混了,许真人是另外一则仙家故事)。

李贺也有一首《答赠》,开头便是“本是张公子,曾名萼绿华”,以“萼绿华”代指一位心仪的女子,因为她正是女冠的身份。

我们从曹唐和李贺这两首诗来看,萼绿华这个形象,无论作为仙女,还是作为女冠,并没有多少高高在上的感觉,只是人间的一个美女,一个恋人。

杜兰香的故事也有不同的说法。唐代的《墉城集仙录》说:杜兰香是湘江一名渔夫收养的孩子,长到十多岁的时候,美得不像凡间女子。一天,天上有童子降临,把杜兰香带走了,她再降人间就是在洞庭包山的张硕家了。

《搜神记》的记载比较详细,说杜兰香本是汉朝人,在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年)的春天来找张硕。张硕当时十七岁,看见她把车子停在门外,派婢女来通报说:“母亲让我来这里嫁给郎君,我怎能不听从呢。”张硕就请杜兰香进来,见她十六七岁的模样,但讲的事情都很久远。杜兰香吟了一首诗,说自己的母亲住在灵山,常在云间遨游,还劝张硕接纳自己,否则会有灾祸。

那年八月的一个早晨,杜兰香又来了,吟诗劝说张硕修仙,给了他三颗鸡蛋大小的薯蓣,说吃下之后可以让人不怕风波和疾病。张硕吃了两个,本想留下一个,但杜兰香不同意,说:“我本来是要嫁给你的,只是我们的寿命有悬殊,是个缺憾。你把三颗薯蓣都吃掉,等太岁到了东方卯的时候,我再来找你。”(故事里如此神奇的薯蓣,用俗话说就不好听了,其实就是山药蛋)

杜兰香和张硕的故事,也曾被曹唐写进游仙组诗里,一首是《张硕重寄杜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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