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第五十八章)
但是,人们总把祸福分开来,避祸而求福。因此,有了竞争,发生了祸乱,不能各自随顺这自然的运命。这不能不说是很违反道的行动。
为避免这违反道的行动,老子教导以濡弱谦下的方法。就是:人类的认识全是差别的,如其没有差别,人们便什么都不能认识,但是,本诸这差别的知识而行动,便远离道的自然。本诸差别的知识而能随顺道的自然的方法,是人们无论什么时候,总避高而就低,弃荣誉而守垢辱,辞强刚而就柔弱。所以老子说: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27)守其辱,为天下谷。(《老子》第二十八章)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第七十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老子》第八章)
这便是老子的处世术,濡弱谦下之说。
第二节关尹
老子的后学,其数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关尹、列子及杨朱。这三个人之中,关尹和杨朱似是亲炙老子的;列子虽不曾见过老子,但似通过关尹,受了他的影响。这三个人,虽则都祖述老子之学,但是他们所主张的都多多少少有点不同。《吕氏春秋·不二》篇中说“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阳生贵己”,这便是最简单地说明了三个人的主张的特征的。
据《史记》,关尹喜是周、秦国境间守关的人,是当老子离开周而隐遁到秦地去的时候,就老子受《道德经》五千言的人;但从道家的文献来推测,仍似居宋、郑的地方的人,似直接受教于老子。他的著作,虽有现在的《关尹子》九篇,但这是后世的伪作,不足信。因而,要知道关尹的学说,没有直接的资料;幸而《庄子·天下》篇,引了这个人的话,说:
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忘),寂乎若清(静),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由于这一段话,可以知道他的思想。由于这一段话,可以明白,人们只要没有我执,便能显现自然的妙用的。人们应如水一般、如镜一般,成为无心,以应万事,应芴乎如忘,又应寂乎如清,这是关尹的主张。其中“寂乎若清”的“清”字,是《吕氏春秋》中所谓“关尹贵清”的“清”字,这个“清”字是关尹学说的中心。那么,“清”字是什么意思呢?
“清”字与“静”字同音,古书中通用的例子很多,上引的关尹的话中,也以“寂乎”两个字形容“清”字,所以“清”字定是“静”字的假借字。与《亢仓子》中说的“心正平而不为外物所诱曰清”合并起来看,可知“清”(静)是心不为外物所诱,便是心不为物欲所乱的意思。就是:关尹将老子的以濡弱谦下为处世的箴言的教训,及人们当弃刚强就柔弱、避荣高就卑下的教训,翻译为主观的标准,说离去人类的欲便是所以随顺自然的大道。
第三节列子
关于列御寇的文献,现在残存着《列子》八篇。《列子》八篇是很驳杂的,有的人疑是后人的伪作(29),但是其中有很古的材料,适当地分解开来加以研究,可以概略地了解列御寇的思想。
老子把现象的本源叫作道,说明道生万物;列子把这叫作太易,说明太易生成天地万物的过程。所谓太易,是气、形、质三者融浑了的实在,这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难得的实在,所以,把它叫作太易。太易的“易”字,是与老子说的“视之不见名曰夷”的“夷”字,同音相通的字;老子把道的超越视觉,拿“夷”字来形容,列子便作为“道”的代替的名称,把它叫作太易。这太易变化起来,便分为气、形、质,清轻的上而为天,浊重的下而为地,冲和之气为人,天地含精,化生万物,这也只是较精细地说明老子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第四十二章)的话而已。因此,列子的哲学,比诸老子的,并没有大进步;只是,在其处世法中,新增了“贵虚”的一点。《吕氏春秋》论评的“子列子贵虚”,便是指这一点。《列子·天瑞》篇中,有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
的一条,很能说明其贵虚说。这里所谓“非名”,是舍弃人类的分别知虑的意思。人类为了舍弃知虑分别,第一是静,即离去欲,其次是守虚。所谓守虚,是虚心以去是非利害之念。因此,列子的所谓贵虚,是舍弃是非的判断,即知的判断的意思。列子的先生关尹,教以贵静弃欲;列子以为人类的发生“欲”,由于有是非的分别,如其人类能够去掉这个分别,“欲”也不会发生了,所以比关尹的贵静说,更进一步,倡导贵虚。
第四节杨朱
杨朱的传记,也很不明晰;《列子》的《黄帝》篇中,载着杨朱游南方沛的地方,受老聃的教导的故事,可以知道,他也是与老聃同时的人,是继承了道家的思想的人。
他的著述,也没有单独地遗留下来的,只在《列子》《庄子》《韩非子》等书中,散见他的言论,尤其是在《列子》中,有《杨朱》篇,其中有着许多记载,所以,可以想象其思想的大概。又《淮南子·氾论训》中说:“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依据这句话,他的主张在于“全性保真”这四个字。所谓“全性保真”,是保持人类的本性而不加损害的意思,这与《列子·杨朱》篇中说的:
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来比较考察,可以知道,他以为名誉、贵贱、年命等不是人类的本性,满足当身之娱,即肉体的欲望,是所以全性的。又在同篇中有
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的话。依据这段话,可以知道,他以为寿、名、位、货这四者,是违反人类的本性的外诱;因此,他说儒家的以仁义导人,是借美名以贼人性,说墨者的勤苦其身而为天下服务是愚蠢。总之,杨朱的主张是:人类的本性只是色、食之欲,人,不为别人谋划,又不害别人,只满足自己的欲望便行了。这一看,似与老子的思想不相容的,但实在,是承受老子的以随顺自然为人类的道的说头的,他以为自然的道在人类间显现的是色、食的欲望,满足这种欲望便是所以随顺自然,所以他也是道家的一派。
总之,老子的后学关尹、列子、杨朱这三个人,在其哲学上,都与老子相同;至于说及处世法,有的贵清,有的贵虚,有的贵己,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