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哪个译本好 > 第十章(第2页)

第十章(第2页)

“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吗?”

“明白,师傅,情况确实如此。我正是从您雕的圣母像发现了同样的情况,感到不胜惊喜,所以才上这儿来了。哦,在那张可爱的美丽的脸上,凝聚着那么多痛苦,同时所有的痛苦似乎又全化作了纯净的幸福和笑容。一见之下,我心中便燃起熊熊烈火:我多少年的思索、多少年的梦想全都得到了证实,突然之间不再毫无意义;于是我立刻知道了我该干什么,该往何处去。亲爱的尼克劳斯师傅,我恳求您,恳求您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尼克劳斯聚精会神地听着,脸色仍然十分严肃。

“年轻人,”他说,“你对艺术发表了一些很好的见解;我还很惊讶,你年纪轻轻便谈到如此多的痛苦和欢愉。我倒乐意晚上和你一起喝上一杯,咱们边喝边聊。不过请你注意:在一起愉快地高谈阔论与长年在一起生活、工作,可不是一码事啊。这儿有一间工作室,因此在这儿将进行工作,而不是聊天;在这儿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能想出些什么,讲出些什么,而单单是他用自己的双手会做出什么。看起来你是一片诚心,所以我也不想随随便便打发你走。咱们瞧瞧,看你能干点儿什么吧。你曾经用黏土或蜡泥塑过什么吗?”

歌尔德蒙立刻想起许多年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中他用黏土捏了些小人,它们突然之间都站立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巨人。不过,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只告诉对方从来不曾尝试过这种工作。

“好。那你就画点儿什么吧。这儿有张桌子,你瞧,还有纸和炭条。坐下画吧,不用着急,你可以一直待到中午或晚上。然后我也许就能看出来,你适合干什么。好啦,话就谈到这儿,我得干活儿去了;你也开始干你的吧。”

歌尔德蒙坐在尼克劳斯指定的椅子里,拿起了画笔。不过他并没急着开始画,而是先静静地等待着,像个小学生似的。他好奇而满怀崇敬地凝视着一旁的尼克劳斯师傅;师傅的背半向着他,正在那儿用黏土继续塑一尊小小的人像。他注意观察着这位汉子,发现在他那已经花白的严峻的头颅上,在他那虽然粗糙但却高贵而富有灵气的匠师的手上,都有着一种奇妙的魔力。他的长相比歌尔德蒙想象的更老一些、更谦逊一些、更理智一些,而且也不多么气宇轩昂、令人心折,甚至一点儿也没有时运亨通的样子。他那严厉无情的审视的目光,眼下已转到自己的作品上去了;由于不再被他注目而感到轻松的歌尔德蒙,这时才得以仔细打量师傅的整个形象。这个男人本来可以成为学者的,他想;他可以成为一位潜心于工作的、沉静的、一丝不苟的科学家,从事一项许多先行者已经开始、有朝一日还必将传给后辈的事业,一项艰巨的、长期的、永远也不会完结的事业,一项需要集中许多代人的劳动和心血的事业。歌尔德蒙从师傅的头颅上至少观察到了这一点;他那头颅表现出很多的耐性、很多的学识、很多的思考、很多的谦逊以及对于一切人类劳动的价值可疑的了解,但同时却也表现出对自身使命的信念。然而,他那双手的特征却不同;在这双手和头颅之间存在着一个矛盾。它们对付起要塑造的黏土来既坚定有力,又富于情感,就像一位情郎的手在搂抱自己温柔的爱人,那么地入迷、那么地脉脉含情、那么地贪婪,全不区别获取与给予,同时既是肉欲的又是虔诚的,既稳妥而又老练,似乎经验已经非常非常丰富。歌尔德蒙看着这双获得了神恩的手,惊叹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要不是在这张脸和这双手之间存在矛盾,以致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真想画一画师傅呢。

他如此从旁观察了这位忘我工作的艺术家大约一小时,对这位男子的秘密进行过种种思考、探索以后,他内心便开始慢慢显现出一个形象,而且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这就是歌尔德蒙最了解、最热爱和最衷心钦佩的那个人的形象。此人虽然也有许多特点,经历也不乏斗争和挫折,但是内心却显得完整和谐,不存在裂痕和矛盾。这就是他的朋友纳尔齐斯的形象。在他心中,他这位爱友形象的完整、和谐与规则的特点,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鲜明了:精神赋予他的头颅以一个高贵的形态,誓为精神服务的决心使他美丽而克制的嘴和略带哀戚的眼睛显得庄严、紧张,为求超凡入圣的苦斗使他瘦削的肩膀、细长的脖子和柔嫩的双手带上了灵气。从离开修道院那天起,他还从来不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自己的朋友,在他心里,还从来不曾如此栩栩如生地再现过他的形象。

仿佛做梦似的,歌尔德蒙不知不觉,但也满心情愿和情不自禁地开始画了起来,画得那么认真仔细,满怀敬畏,根根线条都倾注着他对活在自己心中的那个形象的爱;他忘记了尼克劳斯师傅,忘记了自己所待的地方。他没有发现,房里日光在慢慢地移动;他没有发现,师傅好几次从一旁注视他。他就像奉献牺牲一般,虔诚地完成着自己面临的任务,他的心提交的任务:再现他爱友的形象,把它像活在他心中似的在纸上保存下来。他感到这样做是在还情,是在偿债,虽然脑子里并没有这么想。

尼克劳斯走到画桌旁,说:“中午了,我去吃饭,你可以一起吃。让我瞧瞧——你画好点儿什么了吧?”

他走到歌尔德蒙身后,瞅着那张大画纸,随即把歌尔德蒙推向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拿到他灵巧的手中。歌尔德蒙此刻才如梦初醒,诚惶诚恐地望着师傅。这一位呢,手捧着画站在那儿,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着锐利而威严的光,仔仔细细地在审视观察着。

“你画的这人是谁呀?”尼克劳斯看了一会儿问。

“是我的朋友,一位青年修士和学者。”

“好。你洗洗手,那边院子里有泉水。然后咱们吃饭去。我的助手都不在家,他们在外面工作。”

歌尔德蒙按师傅说的走到院子里,找到泉水洗了手,心里巴不得能知道师傅在想些什么。回到房中,师傅已经离开,歌尔德蒙听出他在隔壁走动;他走过去,看见师傅也洗好了,身上的工作围裙已经换成一件漂亮的呢外套,看上去大方又庄重。师傅在前领路,走上一层楼梯,楼梯的栏杆立柱上,装饰着一个个用胡桃木雕刻成的小小的天使脑袋。然后,他俩穿过一条两旁满是新旧雕像的过道,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房中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全由硬木镶成,临窗的一角已摆好一张餐桌。一个少女走进来,歌尔德蒙一见便认出她正是昨晚那个秀丽的姑娘。

“莉丝贝特,”师傅说,“你得再添一副刀叉,我来了一位客人。他叫——可不,我压根儿还不知道他的姓名呢。”

歌尔德蒙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噢,歌尔德蒙。咱们可以吃了吗?”

“马上,爸爸。”

她取来一个碟子,又跑出去和女仆一起端来了食物:烧猪肉、煮豌豆和白面包。父女俩一边吃,一边谈着这样那样的事,歌尔德蒙默不作声地坐着,只吃了一点儿,感到局促不安。姑娘很得他的欢心,身段修长苗条,几乎跟他父亲一般高,可是坐得规规矩矩的,既不与客人讲话,也不瞅他一眼,俨然如隔着一层玻璃似的不可亲近。

吃完饭,师傅说:“我还想休息半小时。你可以回工作室去,或者到外面溜达溜达,然后咱们再谈正经事。”

歌尔德蒙告辞了一声,走出房间。师傅看完他的画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可却只字未提。如今还要叫他再等半小时!嗨,有什么办法,只好等呗。歌尔德蒙没有去工作室,他不愿再看自己那张画。他走到了院子里,坐在水槽上,看泉水从一根管子里涌出来,不断注入一个颇深的石坑,水在掉下时在坑中激溅起小小的浪花,带着一串串气泡窜入坑底,然后又变成一粒一粒白色的珍珠浮上来。在清幽的水面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心中就想这个歌尔德蒙早已不是修道院的歌尔德蒙,也不是丽迪娅心目中的歌尔德蒙,而且甚至也不再是森林里的歌尔德蒙了。他想到,他的生命和每一个人一样都在不断地流逝、变化以至终于消灭,可一个艺术家所创造的形象呢,却将持久不变地永远存在下去。

也许,他想,也许所有艺术的根源,或者甚至所有精神劳动的根源,都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吧。我们害怕死亡,我们对生命之易逝、无常怀着忧惧,我们悲哀地看着花儿一次一次地凋谢,黄叶一次一次地飘零,内心深处便实实在在地感到我们自己也会消逝,我们自己也行将枯萎。然而,如果艺术家创造了形象,或者思想家探索出法则、创立起思想,那么,他们的建树作为,就都能从这巨大的死之舞中救出一些什么,留下一些比他们自己的生命延续得更久的东西。尼克劳斯师傅以其为原型雕刻成美丽的圣母像的那个女子,没准儿早已憔悴或者死掉了,师傅自己不久也会死去,别的人将住进他的房子里,围在他的餐桌边吃饭——可是他的作品却继续存在,几百年或更久以后仍将在那座幽静的修道院的教堂里发出光辉,永远是如此地美,嘴上永远带着既妩媚又哀戚的微笑。

歌尔德蒙听见师傅下楼的脚步声,便急忙回到工作室里去。尼克劳斯师傅来来回回踱着,一次又一次端详歌尔德蒙的画,最后还停在窗前,以他那略显迟疑的干巴巴的口气说:“我们这儿的规矩嘛,徒弟至少得学四年,而且要由他父亲缴学费。”

他说着停了一下。这时歌尔德蒙想,原来师傅是怕收不到他的学费呀。他闪电般地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小刀来,一刀割开衣服上的一处线缝,把藏在里边的金币倒了出来。尼克劳斯惊讶地瞪着他,当歌尔德蒙把金币递过去时,他不禁哈哈大笑。

“哈,是这个意思吗?”他笑着问,“不,小伙子,金币你留下。好好听着。我是想把咱们行会中带徒弟的规矩告诉你。不过,我既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师傅,你也不是个寻寻常常的徒弟。因为一个寻常的徒弟,总是十三四岁或者充其量十五岁来投师,并且在学习期间有一半时间得干零杂活,当用人使唤。可你已经是个长大了的大小伙子,论年纪早该当伙计甚至师傅咯。一个长胡子的学徒在咱们行会中还从未见过。再说我也告诉你了,我家里是从来不收徒弟的。何况,你也不像个能听使唤和甘愿四处跑腿的人啊。”

歌尔德蒙不耐烦到了极点。师傅这些谨慎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在折磨他,使他觉得既无聊,又迂腐,很是反感。最后,他激动地嚷起来:“您干吗讲这许多哟,既然您压根儿没想收我做您的徒弟!”

师傅不理睬他,继续用他原先的口气往下讲:“我把你的问题考虑了一小时,你这会儿也得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讲完。我已看过你的画了。它有一些毛病,不过仍然很美。如果不是这样,我早送给你半个金币,打发你走了。关于这幅画,我不想再说什么。我乐意帮助你成为一名艺术家,也许你命定如此。不过你也不能再当学徒了。在我们这个行当里,一个不是学徒的人尽管学习完同样多的时间,他还是当不上伙计和师傅。这一点得预先告诉你。再者,我想让你试一下。要是你能够在这座城市里待下去,你就可能来我这儿学到一些东西。你可以不承担任何义务和签订任何契约,想走随时可以走。你可以折断我几柄雕刀,毁掉我几块木头;可是一旦事实表明你不是一块当雕刻师的料,那你也只好另请高明。这样办,你满意吗?”

歌尔德蒙听完,既惭愧,又感动。

“我衷心感谢您,”他高声说,“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我能像在偏僻的深山老林里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坚持生活下去。我明白,您不愿像对一个学徒娃娃那般照顾我,并且承担责任。能跟着您学习,我认为已是莫大的幸福。我衷心感谢您对我的好意。”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