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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页)

有好几天,歌尔德蒙除了画画什么也不做。玛莉为他弄来了纸和笔,他便坐在房中,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画下去,一会儿匆匆涂抹,一会儿精心描绘,给大张大张的纸画满了人物,将珍藏在他内心里的无数形象全搬到了纸上。他把莱娜的脸庞画了许多次,其中包括那个流氓被打死后她带着满意、深情和仇杀的快意的脸,以及最后那天夜里她即将回到大地母亲怀抱时变了形的脸。他画了那个攥着小拳头,趴在家中门槛上死去的农家小男孩。他画了堆满尸体的大车,车前由三头公牛吃力地拖着,车旁走着的士兵手握长杆,眼睛在黑色防护帽的小孔中闪着阴森可怖的光。他反复画着丽贝卡,画她亭亭玉立的身段、乌黑的眸子、薄薄的骄傲的嘴唇、充满痛苦与愤怒的脸,以及那像是生来该饱享爱情欢乐的青春动人的躯体,还有她盛气凌人的刻毒的小嘴。他也画他自己,把自己画成了流浪汉、情人、死神镰刀下的逃亡者、纵欲狂欢的宴会上的舞客。他低头潜心在白纸上画着,画上了他曾经见过的莉丝贝特高傲而冷漠的模样,画上了老女仆玛格莉特的凶脸,画上了他热爱而敬畏的尼克劳斯师傅的容颜。不止一次,他也以轻淡、虚幻的线条,描摹过一个女性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画她的手搁在怀里坐着,眼神忧郁而面带笑意。这样不断地画着,他心里感到无比幸福,手也舒服极了。不出几天,玛莉张罗来的纸全让他画完了。从最后一张纸上,他裁下一块,以简洁的笔触勾画出了玛莉的面庞,一对美丽的眼睛,嘴角挂着凄苦的表情。他把这张画送给了她。

画完,他郁积在心中的情感得到了发泄,舒了一口气。当他还画着的时候,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世界之于他就仅仅剩下一张小桌子、桌上的白纸以及晚上点的蜡烛。现在他才如梦初醒,回忆起自己最近几天的经历,正视着马上又要开始漂泊的无情现实,又怀着喜相逢兼伤离别的矛盾心情,在城里久久徘徊。

在这样一次漫步途中,歌尔德蒙碰到了一个女人,一见之下,他全部紊乱的感情便获得了一个新的中心。那是个骑在马上的金发妇人,身材高大,一双天蓝色的眸子闪着好奇而又略显冷漠的光,四肢健壮,艳丽的脸上带着自满与骄纵的神气,妖妖娆娆,富有魅力。她颐指气使地高踞马上,但并不目空一切,令人望而却步。她那双略显冷漠的蓝眼睛底下,一对鼻翼不住地翕动着,呼吸着来自世界的种种馥郁气息,一张阔嘴看来非常富于接受和赐予的能力。歌尔德蒙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全部的欲望便苏醒了,一心要和这个骄傲的女人见个高低。征服这样一个女人,在他看来是个崇高的目的,即便为此而遭受杀身之祸,也死而无憾。他马上感觉出,这头母狮乃是他的同类,同他一样感官健全,富有灵性,能经受一切风暴,既狂野又温柔,从祖先那儿继承了强烈的情欲。

她骑在马上走过去;歌尔德蒙目送着她,看见在金黄色鬈发和天蓝色绒领之间,暴露出一段结实的粉颈,那么骄傲地、笔挺地昂着,皮肤却如孩子似的细嫩而有弹性。歌尔德蒙简直以为,她是他见过的天下第一美人。他恨不得马上去搂一搂那粉颈,把她眸子中冷冷的、蓝色的秘密窥探出来。要打听她是谁并不难。他很快了解到,她住在宫堡里,是总督的情妇阿格妮丝;对此他毫不惊奇,她原本是有资格当个皇后的。他站在一座喷泉的水池旁,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模样完全配得上那个金发女人,只不过太不修边幅了。他当即去找一位认识的理发匠,好言好语地求他把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剪短,梳洗得油光光的。

他接连跟踪了她两天。阿格妮丝从宫里出来,这个陌生的金发男子已站在大门旁,以倾慕的目光注视着她。阿格妮丝驱马绕过岗哨,陌生人便从赤杨林中踱出来。阿格妮丝去找金匠,在离开金匠作坊时又碰见陌生人。她高傲地瞟他一眼,鼻翼颤动了几下。第二天早晨,她骑马出游又发现他等在那里,便对他发出挑战的微微一笑。歌尔德蒙也看见了总督,一个魁梧而剽悍的男子,看来值得认真对付对付;不过,他鬓发已经斑白,而且满脸愁容,歌尔德蒙自觉仍然胜他一筹。

这两天使他很幸福,脸上又恢复了青春的光采。让这样一个女人看一看他,向她进行挑战,是很美妙的。为这个美人牺牲自己的自由,也很美妙。为了她而将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那种感觉就更加美妙而富于刺激。

第三天早晨,阿格妮丝由一个侍从陪着,骑着马走出宫门。她的目光立刻四下搜寻那个盯梢者,显示出战斗的**与不安。不错,他已经在那儿。她打发侍从去办一件事,自己却骑着马缓缓往前走,来到桥堡门前,过桥去了。她只回头瞅过一次,发现陌生人仍跟着她。在时下很冷清的通往圣怀特朝圣教堂的大道旁,她停下来等他。她不得不等了半个小时,陌生人才慢吞吞地走到;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容光焕发地、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嘴上叼着一小枝鲜红的野蔷薇果。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身子倚在土墙上的常春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他与她面对面地站住,脱下了帽子。

“你干吗老跟着我跑?”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噢,”歌尔德蒙回答,“与其说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如说想给你点儿什么。我希望把我本人作为礼物奉献给你,美丽的夫人,你愿把我怎样,就请把我怎样吧。”

“那好,我倒想瞧瞧,对你这个人能够怎么样。可是,你如果指望在这野外不冒风险就采到一朵鲜花,那你的算盘便打错了。我只能爱那些必要时敢冒生命危险的男人。”

“一切听候吩咐。”

慢慢地,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来,递给歌尔德蒙。

“你叫什么来着?”

“歌尔德蒙。”

“好,金口;我倒要尝尝,尝尝你这张嘴有多少金味儿。听着:傍晚你得把这条项链送进宫里来,说是在路上捡的。你不能交给其他人,我要从你手中亲自收回它。你来时就像你眼下这个样子,让人家当你是个乞丐好啦。侍从中要是有谁盯着你瞧,你得镇静。你必须了解,我在宫里只有两个亲信,一个是马夫麦克斯,一个是侍女贝尔塔。你必须见到他俩中的一个,让他带你到我那儿去。在宫里的其他人面前,包括伯爵面前,你都得小心谨慎,他们全是我的敌人。记住我的警告,不然你会丢了小命的。”

她向他伸过手来,他微笑地接着,温柔地吻了吻,并把自己的脸颊凑上去轻轻挨了一挨。随后,他把项链揣进怀里,下山朝河流和城市的方向去了。两边的葡萄山已经光秃秃的,树上的黄叶一片接一片往下落。歌尔德蒙眺望山下的城市,觉得它竟是这样亲切可爱,自己也不禁摇摇头笑了。就在几天前,他还那么感伤,而感伤的原因——困厄与痛苦,也同样容易消逝。可是眼下,它们不真正已经消逝了嘛,沉落了嘛,就如枝头金黄的秋叶。他觉得,这个女人的爱情对于他比以往的任何爱情都更加光辉灿烂,她身高体壮,头发金黄,充满生气,使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少年时在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心里有过的那个母亲形象。前天他还不相信,世界会再一次对他露出亲切的笑脸,生命、欢乐和青春的**能再一次在他的血管里涌流。真是幸福啊,他还活着,在历经那些可怕的岁月时竟能死里逃生!

傍晚,他来到了宫里。只见院子里一派繁忙景象,马夫们在卸鞍,使者往来奔走,还有一队神父和显要的教会人士由侍从领着穿过里门,走上楼去。歌尔德蒙想跟着走,却被门卫挡住了。他掏出金项链来说,他奉命只能亲手交给夫人或者她的侍女。人家于是叫个用人给他带路,在一条条过道里转了很久。终于,面前出现一个漂亮、机灵的女子,在擦过身旁时悄声地问:“您是歌尔德蒙?”随后手一招,让他跟着走。女子无声地消失在一道门里,过了半晌又出来,招手让他进去。

他进的是一间小小的房间,里面弥漫着皮毛和香水的甜腻香味,四周挂满裙子和袍子,木架上支撑着一顶顶女帽,一只敞开的箱子里放着各色各样的靴子和鞋子。他站在房里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鼻子吸着喷香的衣裙的味道,手不时摸摸毛皮袍子,对周围这一切漂亮的物件发出好奇的微笑。

门终于开了,这次来的不是侍女贝尔塔,而是阿格妮丝本人,只见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裙,领口上镶了一圈白色的毛皮。她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等着的人,那冷冷的、蓝色的眸子严肃地直视着他。

“你不得不久等了,”她低声说,“我觉得,我们这会儿是安全的。一个教士代表团来晋见伯爵,他设宴款待他们,然后没准儿还要谈很久;只要跟神父一谈总是短不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欢迎你,歌尔德蒙。”

她把身子俯向他,贪婪的嘴唇接触到他的唇上,以第一个吻相互表示问候。他伸手慢慢搂住她的脖子。她领他穿过房门,走进她的卧室。高敞的房间里,烛光明亮,已备好一桌酒菜。两人坐下来,她立刻递给他面包、黄油和一些肉,并在一只翠蓝色的杯子里为他斟满了白葡萄酒。两人吃着,从同一只杯子里饮着酒,他们的手却试探地相互挑逗。

“你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我的小鸟儿?”她问歌尔德蒙,“你是个战士或是戏子,或者仅仅是个可怜的流浪汉?”

“我是你希望的一切,”他笑着柔声说,“我完全是你的。你希望我奏乐,我就是个乐师,而你的脖子便是我甜蜜的琴,我把手指抚在你脖子上进行演奏,天使就会在我们耳畔唱起美妙的歌。来吧,心肝儿,我来这儿不是为吃可口的点心和喝白葡萄酒,我来是为了你。”

他拉开她的白皮毛领,殷勤地脱去她身上的衣裙。让廷臣和神父们在外面会谈吧,让侍从们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吧,让那一弯新月完全隐没在树丛背后吧,相爱的人是全不理会这些的。他们置身在一个鲜花盛开的乐园里,相互紧紧吸引着,缠绕着,沉湎在甜蜜的夜色里,窥探着朦胧闪现的白花之谜,用温柔的、感激的手采摘着渴望的果实。我们的乐师还从未弹过这样一把琴;而这把琴,也从未在如此有力而灵巧的手指抚弄下吟唱过。

“歌尔德蒙,”她火辣辣的嘴唇凑近他耳朵说,“哦,你真是位了不起的魔术师!我甜蜜的小金鱼儿,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或者干脆死在你身边。喝掉我吧,融化我吧,杀死我吧,亲爱的!”

当看见她眼里的冷峻神情慢慢融化以至变得温柔了时,歌尔德蒙幸福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光,既像温柔的死的颤抖,又像垂死的鱼那银鳞上倏忽而逝的战栗,也像河底下奇妙的熠熠如金的闪亮。歌尔德蒙觉得,人生所能体验的一切幸福,此刻全贯注在他的身上了。

当她还闭着眼躺在**微微战栗的时候,他就轻轻翻身下床,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他叹了口气,凑近她耳朵说:“漂亮的宝贝儿,我走啦。我不想死,不想把小命送在伯爵手里。像今天这样,我想再使你和我幸福一次。再来一次!再来许多次!”

阿格妮丝不出一声地躺着,直到歌尔德蒙完全把衣服穿好。随后他轻轻揭起她的被子,吻了吻她的眼睛。

“歌尔德蒙,”她说,“哦,可惜你必须走啦!明天再来啊!要是有危险,我派人警告你。再来吧,明天再来吧!”

她拉了拉铃。侍女在藏衣室门边迎接歌尔德蒙,领他出了宫堡。他很想赏她一个金币;但对于自己的穷困,他一时间深感羞愧。

半夜,他站在鱼市旁自己下榻的住宅前,仰望着楼上的窗户。这么晚了,谁都不会不睡觉,看来他只好在外边过夜了。使他惊异的是,房门竟然开着,他溜进去,关上门,朝自己的卧室里走。经过厨房时,他发现还有亮光,一看是玛莉坐在桌旁,面前点着一盏小油灯。她已等了两三个小时,刚刚打起瞌睡来。歌尔德蒙进去时,她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

“噢,”他说,“玛莉,你还没睡吗?”

“是的,”她回答,“不然你就要被关在门外了。”

“我很抱歉,玛莉,让你等我。天已经这么晚了。请别生气。”

“我一点儿也不生你的气,歌尔德蒙。我只是有些伤心。”

“可别伤心。干吗要伤心呢?”

“唉,歌尔德蒙,我多希望能变得健康、美丽、结实啊。真这样,想必你就不会深更半夜跑进陌生的房子,去爱别的女人了。你大概也会在我身边待一待,和我亲热亲热。”

在她温柔的声音里没有希望,没有怨恨,只有悲哀。歌尔德蒙狼狈地站在她身旁,非常同情她,不知对她说什么才好。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抚摸了她的头发;她站起来,默默无声,由于感觉到他的抚摸而战栗着,开始嘤嘤啜泣。终于,她镇定下来,羞怯地说道:“现在你睡觉去吧,歌尔德蒙。我说了一些傻话,我太困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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