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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页)

在院子的大门旁,他发现有一间适合做工场的房子。他叫木匠做一张绘图桌和另外一件工具,并亲手绘了详细的图纸。他开出一张长长的清单,让院里的车夫从附近的城市陆陆续续把所需的物品捎回来。他到木工房和森林里去看已采伐下来的木料,从中选出许多适合的,一根一根搬到工场后面的草地上,让它们在那儿干着,还亲手在上边盖了个棚子防晒避雨。他也常常跟铁匠打交道,铁匠的儿子是个好幻想的年轻人,完全被他迷住了,成了他的朋友。他和他待在熔铁炉、铁砧、淬火槽和砂轮旁,一混就是半天,制造出各式各样弯的或直的雕刀、凿子、钻子,以及修整木料所需的刮铁。

铁匠的儿子叫埃利希,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到处帮歌尔德蒙当下手,对他的工作怀着热烈的关注与好奇。他渴望学弹琴,歌尔德蒙答应教他,并且允许他将来在他的工场里尝试做做雕刻活儿。每当歌尔德蒙在院里感到无聊和烦闷,就可以到埃利希处休息休息,小伙子暗暗喜欢他,对他敬重到了极点。他常常求歌尔德蒙给他讲尼克劳斯师傅和主教城。有时歌尔德蒙也乐于如此,但讲着讲着,会突然大吃一惊:自己怎么竟像个老人似的坐在这儿,给人讲起自己过去的游历和事迹来,他的生活这会儿才真正开始呀。

最近一些时候,他大大地变了,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只是人们从前都不认识他,所以谁也不曾察觉。流浪和不安定生活的困苦,早已损耗了他的精力;特别后来瘟疫时期的无数可怕遭遇,最后让伯爵抓住以及那地牢中的恐怖之夜,都深深震撼了他的内心,给他的外貌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痕迹:金黄色的胡须里夹着根根白毛,脸上牵起了细细的皱纹,时常出现的失眠之夜,内心偶尔感到的某种倦意,欲望与好奇心的衰减,一种灰溜溜的淡漠和厌烦情绪,诸如此类。在他为自己的工作做准备时,与埃利希谈天时,在铁匠和木匠的房子里干这干那时,他会振奋起来,变得又活泼又年轻,大家都佩服他,喜欢他;但这种时候一过,人们往往看见他半小时、一小时地闷坐着,毫无生气,神情冷漠,脸上做梦似的挂着微笑。

眼下,对于他重要的问题,是从何处着手工作。他在这儿雕的第一件作品,他想以它报答修道院殷勤好客的作品,不应是件随手拈来摆在某个角落满足人好奇心的东西,而应像那些古老的艺术杰作一样,成为这所修道院的整个建筑与生命的一部分,要能完全融合进去。他最希望雕一座祭坛或一座布道台,可惜对这两者院里都不再需要,也没有容纳得下的地方。想来想去,他想起了另一件工作。在神父们的斋堂里,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壁龛,吃饭的时候总有一位年轻神父坐在里面,念《使徒行传》给大家听。这个壁龛毫无装饰。歌尔德蒙决定把通向壁龛的扶梯以及龛中的书案,都用一些木雕装点起来,使其差不多像一座布道台,上面要有一些较高的浮雕像,以及几尊几乎完全悬空独立的全身雕像。他把这个计划告诉院长后,受到院长的赞扬和欢迎。

现在终于可以动手工作了——已经下雪,圣诞节也已过去——歌尔德蒙的生活换上了一副崭新的面貌。对修道院来说,他几乎像失了踪,谁也再见不到他。他不再等着下课后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学童们,不再到树林中游**,不再徘徊于回廊底下。而今他在磨坊主家里搭伙——这已经不是他当学生时常去拜访的那位磨坊主了。再则,他的工场除了他的助手埃利希,此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有些日子,连埃利希也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经过深思熟虑,歌尔德蒙为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提出了如下方案:作品应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表现人世,一部分表现上帝之言。下面为一部分即台阶,应由一根巨大的橡木做材料,围绕着它雕出上帝的造物,将自然界的种种形象以及先民的简朴生活表现出来。上面为一部分即栏杆,则应托负着四位福音传播者的雕像。四尊雕像之一应具有已故达尼埃尔院长的形象,第二尊应雕成他的继承人已故马丁神父的模样;而借圣路加的形象,歌尔德蒙则想使他那尼克劳斯师傅的面貌长存下去。

他碰到很大的困难,比他预料的困难还要大。它们使他忧虑,然而是甜蜜的忧虑;他痴心而绝望地追求他的作品,好像追求一个寡情的女子;他和他的作品进行着无情而耐心的搏斗,就像一位钓了条大梭子鱼的钓翁:鱼儿每挣扎一下,都给他一个教训,使他变得更加敏感。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修道院,也几乎忘记了纳尔齐斯。纳尔齐斯来过几次,但除去几张素描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想不到歌尔德蒙有一天提出来一个叫他十分诧异的请求,要纳尔齐斯听他办告解。

“以前我不能做这件事,”他坦率地说,“以前我觉得自己太渺小,在你面前感到十分卑微。如今我感到好了一些,已经有了工作,不再是个毫无价值的人。再说,既然我已生活在修道院中,也得适应院里的秩序嘛。”

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因此不愿再等。在回修道院头几个礼拜的恬静生活里,在对重临故地的感慨和对青年时代的回忆中,在应埃利希的请求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他已对自己的一生做了一个清清楚楚、有条不紊的回顾。

纳尔齐斯接待他时并不显得特别庄重。告解持续了两个小时,院长面无表情地听他朋友讲自己的历险、痛苦与罪恶,提了不多几个问题,除此从未打断他,甚至听到歌尔德蒙承认自己对上帝的公正与仁慈失去了信仰时,仍然无动于衷。当他听出歌尔德蒙受了许多磨难与惊骇,不止一次已濒于毁灭的时候,他却有些吃惊;可随后又禁不住微微笑了,为他朋友始终保持着天真无邪的本性而深深感动。因为他发觉,歌尔德蒙为之忧虑和忏悔的不虔诚想法,与他本人思想中的怀疑和危机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

让歌尔德蒙惊讶甚至失望的是,忏悔神父并不把他的那些罪孽看得多严重,虽然因为他不祈祷、不办告解、不领圣体的过失,纳尔齐斯狠狠训诫了他,给了他一个惩罚,即在他重新领圣体前的四个礼拜里,应当过节制和清心寡欲的生活,每天早上去赶早弥撒,每天晚上念三遍《我们的圣父》和一遍《圣母颂》,作为赎罪。

最后,纳尔齐斯对他说:“我奉劝你,请别以为这样的惩罚太轻。我不清楚你是否还记得弥撒经文。你应该一字一句注意听,专心体会它的含义。至于《我们的圣父》和其他几首赞美诗,我今天就和你一起念,并指出你该特别注意的词句和意义。这些神圣的话,你不可像说凡人的话和听凡人的话那样念和听。当你发现自己是在有口无心地嘀咕,你就应该想想今天的忏悔和我的告诫,就应该从头念起,并照我教你的那样记到心里去——这样的时候是不会少的。”

不知是一个巧妙的机缘呢,还是院长对心灵学的造诣已经如此之高:从这次的忏悔和赎罪中,产生了一个对歌尔德蒙来说是充实和宁静的时期,使他深感幸福。如今,他进行着一项既极其紧张,又使他十分忧虑和满意的工作。他每天早晚做做功课,内容虽说简单,却完成得认认真真,因此每天激动狂躁的心情也得以消除,在他的生活中建立起了一个更完美的秩序,帮助他克服了一个创造者常有的危险的孤独感,将他像孩子似的领进了上帝的国度。他不得不为他的作品独自奋斗,感官与心灵无时无刻不处在狂热的激动之中;但是每次一祈祷,又使他变得纯洁无邪起来。工作时他常常气恼和焦躁得快要燃烧似的,要不就兴奋得发狂,早晚的祈祷便有如一盆冰水,他沉浸在里面既冷却了兴奋的狂热,也冷却了绝望的焦灼。

不过这也并非百试百灵。一天紧张工作之余,他间或也在晚上久久静不下心来,有几次甚至干脆忘记了祈祷。还有不少次,他在祈祷时怎么也无法专心致志,老有一个想法在妨碍和苦恼着他:这样地祈祷上帝,到头来不过是犯傻而已,上帝也许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帮助不了他。他于是去向他的朋友诉苦。

“坚持下去,”纳尔齐斯说,“你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你不必考虑上帝是否听见你在祈祷,不必考虑你能想象出的那个上帝是否存在。你也不必考虑你的努力是不是犯傻。与我们所祷告的上帝比较起来,我们的一切作为都是愚蠢的。你应该绝对禁止自己在做功课时产生这种愚蠢的孩子气的念头。你应当诚心诚意地念你的《我们的圣父》和《圣母颂》,就像你在唱歌和弹琴时一样专注,绝不能自作聪明,心猿意马,而要尽可能准确、完美地把一个一个的音唱出来奏出来。你在唱歌时,从未边唱边考虑是有用还是没有用,而是只顾专心地唱罢了。你在祈祷时同样应当这样。”

情况又有了好转。歌尔德蒙紧张而焦渴的自我,又消融在苍穹似的伟大秩序中;神圣的字句像颗颗明星,辉耀在他头顶,照彻他的心灵。

歌尔德蒙在赎罪期满领过圣体以后,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继续在祈祷;院长发现这个情况,心里极为满意。

这期间,歌尔德蒙的工作有了进展。那架螺旋向上的阶梯已变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充满着植物、动物、人体等各式各样的形象,在葡萄叶和葡萄丛中央的地方,雕着人类祖先诺亚;整个作品俨然是一幅自然界的缩影,一首造物之美的颂歌,布局自由、大气,但却暗暗受着一种神秘的秩序的调度。在这几个月里,谁也没被允许进工场参观,只有一心一意盼望将来做个艺术家的埃利希在旁边打下手。有些日子,连他这个下手也不准进去。但在另一些时候,歌尔德蒙也教教他,指导他试刻一些东西。歌尔德蒙为有了一个崇拜者和弟子而感到高兴;他想在这件工作完成和成功后,求埃利希的父亲把儿子交给他培养,使他成为自己的长期助手。

至于那些福音传播者的像,他是在自己心绪最好、一切都和谐光明、无忧无虑的日子里雕的。他觉得其中最成功的,莫过于以达尼埃尔院长为原型的那尊雕像,在它的脸上闪烁着纯洁善良的光辉,他非常喜欢它。对尼克劳斯师傅的形象他却不怎么满意,虽说埃利希最为欣赏。这个形象表现出矛盾和悲哀,似乎脑子里充斥着创造的打算,同时又深知这创造毫无价值,因而内心失去了和谐与单纯,感到绝望、悲哀。

达尼埃尔院长的像雕成了,歌尔德蒙便吩咐埃利希把工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用布把作品的其余部分统统遮起来,唯独让那尊像露在外边。然后他去请纳尔齐斯。由于纳尔齐斯正忙着,他就一直耐心地等候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把自己的朋友领进工场,来到那尊他自己满意的雕像前。

纳尔齐斯站在那儿,带着一个学者所有的全神贯注的表情,不慌不忙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雕像。歌尔德蒙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努力克制内心的激动。“哦,”他暗想,“要是这会儿我们两人中有一个不够格,那就糟了。不论是我的作品欠佳或是他不懂行,总之那么一来,我在这里的全部劳动都失去了价值。我就等着看结果吧。”

这几分钟在歌尔德蒙仿佛长达几个小时,他想起了尼克劳斯师傅捧着他的第一张素描审视的那个时刻。由于紧张,歌尔德蒙两只手相互握住,连热汗也出来了。

纳尔齐斯终于转过身来,歌尔德蒙心里的石头立刻落了下来。他在自己朋友瘦削的脸上看见了某种光彩,某种自少年时代逝去后就再不曾出现过的微笑;它近乎羞涩,流露出友爱与诚挚,它在这张充满精神与毅力的脸上闪闪发光,暂时驱散了这张脸上所有的孤傲神情,让人窥见了一颗满怀仁爱的心。

“歌尔德蒙,”纳尔齐斯声音很轻很轻,但仍然字斟句酌地说,“你不会指望我突然间变成位艺术鉴赏家吧。我不是艺术鉴赏家,你知道。关于你的艺术,我能讲的话都不会不使你感到好笑。不过我还是得说:我第一眼看见你这个福音传播者,便认出是我们的达尼埃尔院长,而且又不仅是他个人,是他当时对我们所意味的一切:高贵,善良,纯朴。就像当年他站在我们这些怀着敬爱之心的少年人面前一样,如今已故的院长又带着当时对于我们是神圣而难忘的一切,栩栩如生地站在我的面前。亲爱的朋友,这是你送给我的一件珍贵的礼物,你不仅把达尼埃尔院长还给了我们,而且让我完全认识了你,第一次完完全全认识了你。现在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啦!让咱们别再谈这个问题吧,我没有这种天赋。哦,歌尔德蒙,咱们总算有了今天!”

宽敞的工场里沉寂了。歌尔德蒙看出他朋友的心里很激动。他自己呢,也窘得气都透不过来。

“唔,”他仅仅说,“我很高兴。不过,你该用膳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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