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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

歌尔德蒙没有反抗,让人缚住双手,领了出去。他被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梯,横过内院,一名内侍提着盏风灯在前开路。到了一道包着铁皮的地窖门前,卫士之间商量和谩骂了几句,原来是没有开门的钥匙。一名卫士接过灯,内侍便跑回去取钥匙了。一行人就站在门前等着,三个武装士兵,一个缚着的犯人。拿着灯的士兵好奇地照着囚犯的脸;这时,有两个在宫里做客的教士从旁边经过,他俩去宫里的小教堂祷告完回来,停在那儿仔细观察这黑夜里的一幕:三个卫士和一个缚着手的人原地不动地站着。

歌尔德蒙既未留心这些教士,也未留心他的看守。他看得见的只有面前那盏闪闪烁烁的灯,灯光耀花了他的眼睛。在灯光背后的朦胧中,他还看见了一点儿无形的、巨大的、阴森可怖的东西:形同深渊的结局和死亡。他目光呆滞地站着,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一位教士向卫兵们打听情况。当他听说此人是个小偷,明天就一定得死的时候,便问他是否已办过告解。“没有,”卫士回答,“他是刚被抓住的。”

“那我明天做早弥撒前带圣体来给他领,同时听他办告解,”教士说,“你们得负责他在这之前不被押走。伯爵大人那儿我今晚就去说。此人就算是个小偷,他也有每个基督徒应有的进行忏悔和领圣体的权利。”

卫士们不敢违拗。他们认识这位大人,他是教会使节团的成员之一,他们曾不止一次在伯爵的宴席上见过他。再说,又为什么不该让这可怜的流浪汉忏悔忏悔呢?

教士们走了。歌尔德蒙仍站在那儿,呆若木鸡。内侍终于取回钥匙,开了铁门。犯人被押进去,踉踉跄跄地下了几步台阶。里边只有一张桌子,以及围着桌子的几个无靠背三脚凳;看来是一间酒窖的前室。士兵们拖了一张凳子到桌子前,命令歌尔德蒙坐下。

“明天一早有个神父来,你还可以办一下告解。”一个士兵对他说。说完三人走上去,仔仔细细地锁上了门。

“把灯给我留下吧,老兄。”歌尔德蒙请求说。

“不行,老弟,有灯你会捣鬼的。这样就可以。放聪明点儿,将就将就。再说这样一盏灯又能点多久呢?还不一小时就熄啦。晚安。”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头搁在桌上,坐的是一张小凳。这样坐着挺别扭的,手腕也让绳子勒得隐隐作痛;但这些感觉都是后来才钻进他的意识中。一开始他只木然坐着,头搁在桌上犹如搁在斩首台上似的,心里仅有一个冲动,就是使自己的身体和感官也像他的心一样,服从这无法逃脱的命运,从容赴死。

歌尔德蒙就这么坐了好久好久,身子弯曲得十分难受。对于这强加在他头上的命运,他力图接受它,适应它,理解它,履行它。夜渐渐深了。这夜的结束,也就是他生命的结束,对此他必须理解。明天早上他就不再活着了。他将被吊起来,变成一件鸟儿们落在上面并对它随意啄食的了无生气的东西,变得与尼克劳斯师傅一样,与和木屋一起烧成灰烬的莱娜一样,与那些他在阴惨惨的住宅里和堆得高高的运尸车上看见过的东西一样。要理解和接受这样的命运,是不容易的,甚至几乎不可能的。他还有许许多多东西不能割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地方不曾告别。然而留给他的时间,就仅有今夜这几个小时了。

他必须向美丽的阿格妮丝告别;他再也见不到阿格妮丝那高大的身躯、灿烂的金发、冷静的碧眼,再也见不到这高傲的眼中的温柔颤动,以及她那香肤上的金色汗毛了。别了,蓝色的星眼;别了,滋润的战栗的芳唇!他真希望能一次再一次地吻她啊。就在今天,在那山冈上,秋阳下,他还这么想她,倾慕她,渴望见到她!而且,他也必须告别那些山冈,告别那秋阳,告别蓝天中的白云,告别树木和森林,告别流浪生涯,告别暮暮朝朝和春夏秋冬。眼下也许玛莉还没有睡,这个生着一对善良而温柔的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可怜,她还坐在厨房里等他,一次一次从瞌睡中惊醒过来,可歌尔德蒙却再也回不去了。

唉,还有那一卷纸和他的画笔,以及所有他希望塑造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形象!完了,全完了!就连他再见一见纳尔齐斯和可爱的使徒约翰像的希望,也只得放弃了。

他也必须告别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告别饥和渴,告别面包和酒,告别谈情说爱,告别拨弄琴弦,告别睡梦和苏醒,告别一切。明朝,一只鸟儿从空中飞来,歌尔德蒙再看不见它;一个姑娘站在窗口歌唱,他再听不见她。河水仍在流,鱼儿仍在游,秋风仍在吹,黄叶仍在飞,太阳明亮,星空灿烂,年轻人结伴去参加舞会,远处的山峰已覆盖着初雪——一切的一切都将继续进行,所有的树仍将投下绿荫,所有人的眼里仍将流露出欢乐或者忧愁,所有的狗仍将汪汪地吠,所有关在圈里的牛仍将哞哞地叫,可就是哪儿也不会再有他,一切都没有他的份,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想象中,他嗅到了荒原上早晨的气息,尝到了新酿的葡萄酒和刚摘下的核桃的甘美滋味;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飞快地从他痛苦的心中掠过,扰攘喧腾的美好人生鲜明地再现于他的感官里,与他依依惜别;歌尔德蒙遽然间心如刀绞,眼里涌泉般地迸出了热泪。他激动地抽泣着,眼泪簌簌直流,绝望地踏上了这条漫无止境的苦难历程。“哦,峡谷和山林,绿色赤杨树下的清流,还有姑娘们和桥畔的月夜,叫我怎能抛下你们啊!哦,辉煌灿烂、美不胜收的形象世界,叫我怎么能离得开你啊!”

歌尔德蒙头伏在桌上,痛哭失声。从他窘迫的心田中,升起来一声叹息,一声哀叫:“啊,妈妈呀!啊,我的妈妈!”

当他唤出这个神圣的名字,他内心深处便有一个形象对他做出回答;这是母亲的形象,但并非他想象里和艺术家梦幻中的那位母亲,而是他自己生母的形象,比他离开修道院以来任何时候见到的都更美、更栩栩如生。他向她抱怨自己的不幸,他向她哭诉自己难以忍受的非死不可的哀痛,他把自己交还给她,把森林和太阳,把自己的手和眼,把自己的整个存在和生命统统交还给她,交还到母亲的手中。

他哭着哭着终于睡着了;困倦与睡眠像母亲的手臂似的搂抱着他。他睡了一个或两个小时,暂时脱离了痛苦。

醒来,他感觉身体剧烈疼痛。他的手腕让绳子勒得痛如火烧,他的背和颈项也一抽一抽地痛。他十分吃力地坐直身子,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四周一片漆黑,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他不知道剩下来还有几个小时可活。也许人家马上就要来提他,送他去死了吧。这时他回忆起,有个神父答应过上他这儿来。可他不相信,领圣体对他有什么用。他不知道,是否最彻底的忏悔和得到赦免,就能送他进天堂。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一个天堂,真有一个天父,真有最后的审判和永生。对这些东西,他早已失去了任何信赖。

嗨,管他是有永生还是没有永生,歌尔德蒙反正不稀罕它;他只想要这不安稳的、易逝的生命,只想要这呼吸,只想要这皮肉之躯,只想活着,除此便别无所求。他发疯似的跳起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挨到墙边,靠墙站着沉思起来。总得有条活路啊!没准儿那位神父能救他,没准儿能使他相信他是无辜的,求他替他说句好话,帮他把刑期推迟或者安排他逃走吧?歌尔德蒙紧紧抓住这个念头,绞尽脑汁地思索。即便这一步不成,他也不想认输,不能认输。不过,当务之急是努力争取神父同情自己;他将使出浑身解数,去迷惑他,软化他,说服他,讨好他。这个神父是他手中唯一一张好牌,其他考虑统统属于幻想。诚然,侥幸与巧合的情况也可能有:刽子手得了疝气痛啦,绞架突然垮啦,出现了某种事先想象不到的逃跑机会啦,等等。反正,歌尔德蒙无论如何不甘心死去;他曾竭力想承认和接受这个命运,但是办不到。他将反抗,他将拼命挣扎,他将用脚去绊看守,他将用身体把刽子手撞翻在地;为了活着,他将拼尽最后一滴血,拼到最后一口气。

哦,要是他能说动神父把他的手解开就好啦!这样一来就好办了许多。

紧接着,他便忍住疼痛,用牙齿咬起绳子来。他使出疯狂的劲头,咬了很久很久,似乎也使绳子松了一些。他站在地牢的黑暗中气喘吁吁,肿胀的手腕和胳臂痛得要命。喘过气来后,他沿着墙壁向前摸索,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那潮湿的墙壁上寻找有无突出的棱角。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地牢时曾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他去找那台阶,找到后就在台阶前蹲下来,使劲儿在它的一道石棱上磨绳子。但磨起来并不容易,常常擦在石头上的不是绳子,而是他自己的手颈骨,痛得他火辣辣的,血好像也流出来了。可他并不泄气。当铁门和门槛间已经依稀透进来一线灰色的晨光时,他终于成功了。绳子已磨断,他可以松掉它,手又自由啦!谁知这以后,他连一个指头也不能再动弹,手肿得已经麻木,胳臂直到肩头发出阵阵**,完全变得僵硬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的手慢慢活动,以便血脉流通起来。要知道他现在已有一个计划,在他看来是个相当不错的计划。

要是那个神父一点儿也不为所动,不同意帮助他,那么,只要看守让他俩单独待上短短的一会儿,他就一定能结果他。用这些凳子中的任何一把都行。要掐死他恐怕办不到,手和胳臂都不再有这么多力气。是的,用凳子打死他,飞快换上他的教士袍,溜之大吉!等其他人发现人被打死了,他想必已经混到宫外,然后就一个劲儿地跑吧,跑吧!玛莉会放他进屋并藏起他来。他必须试一试。这是办得到的。

在一生中,歌尔德蒙对于黎明的到来从不曾如此留意过、等待过、渴望过,以及害怕过。他以猎人般犀利的目光盯着铁门下的一线曙光,看着它慢慢亮起来,亮起来,浑身紧张得直打哆嗦。他回到桌前,练习如何把手夹在膝头之间坐在小凳上,使人不致立刻发现他手上的绳子已经没有了。自从手自由了以后,他便不再相信自己会死。他决心闯过这一关,即便整个世界因此被打得粉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决心活下去。对于自由与生命,他渴望到了鼻子尖都颤抖的程度。谁知道呢,也许外面会有人来救他呢。阿格妮丝是个女人,力量有限,说不定勇气也不够大;她有可能放弃他。不过,她毕竟爱他呀,说不定也会想点儿办法的。也许侍女贝尔塔会溜进来——不是说还有个马夫是她的亲信吗?即使谁也不来给他通个风,报个信,那好,那他便准备实行自己的计划。万一失败了,他就用凳子砸死看守,一个也罢,两个也罢,更多也罢。他确信有一点占便宜的地方:他的两眼已经习惯了黑暗,在黎明的朦胧中,能大致辨清东西的形状与大小;反之,其他人刚进来时却完全是瞎子。

他像害寒热病似的蹲在桌边,把要对那个他准备争取的神父讲的话仔仔细细考虑了一遍,因为事情必须由此开始。同时,他贪婪地观察着门缝下那一线亮光的缓慢增长。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怕得要命的时刻,眼下他又热烈地渴望着它的到来,简直有些急不可待的样子,心情紧张到了难以长时间忍受的程度。照此下去,他的体力、他的注意力、他的意志力和警觉性,都会慢慢减弱。那个神父和看守必须马上到来,他获救的紧张准备和决心才会处于最佳状态。

终于,外面的世界苏醒过来;终于,敌人向他靠近了。院子里响起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中转动了一下;在长时间的死寂以后,这些声音听上去都响得如同打雷一般。

沉重的铁门慢慢开了一道缝,门枢发出嘎嘎嘎的响声。走进来一位神父,没有看守,没有陪同。他端着一盏点有两支蜡烛的灯,独自走了进来。情况完全出乎囚徒的想象。

多么奇怪和令他感动啊,这个进来后便反手把门关严了的神父,他竟穿着一身玛利亚布隆修道院的教团制服;这服装达尼埃尔院长、安塞尔姆神父、马丁神父全穿过,在歌尔德蒙看来它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这情景在他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他不得不掉转开目光。出现这种服装是一个好兆头,使他产生了获救的希望。可是除了打死对方以外,也许仍旧别无办法。他咬紧牙关;因为要打死一个本教团的兄弟,他很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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