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问:“你既去做了生意,但你的收入在哪里呢?”
张达民说:“做生意哪有光赚不赔的道理?”
阮玲玉终于忍不住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这些钱都拿去赌博了,包括我上次给你的几百块!”
张达民不由分说,就打了阮玲玉的母亲两巴掌。因为还赌债的事情只有阮玲玉的母亲知情。
每个月,阮玲玉还未到发工资的时候,家里便已经没有可以周转的钱了。这时候,张达民便开始当着阮玲玉的面,拿了她的首饰、衣服去当。
阮玲玉心里凄苦难当,但不得不直面这样一个现实:张达民,早已不是她16岁时就爱上的、当初为了她离家出走的、在她们母女走投无路之际挺身而出的那个张达民了。
她对他的爱,就这么一点点地被消磨殆尽了。
“她有抒发不尽的悲伤”
苦闷失意的阮玲玉,唯有将从张达民那里得不到的安全感与希望,全部寄托在电影上。
1929年,阮玲玉应导演孙瑜的邀请,出演《故都春梦》。影片说是孙瑜从法国作家小仲马的名著《茶花女》中改编而来,在原著故事框架的基础上,加入了大量的中国元素,其实早已没有了茶花女的影子。1930年,《故都春梦》上映,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幕后老板罗明佑、黎民伟趁热打铁,在《故都春梦》掀起的影视热潮还未消退之际,组建了联华影片公司,并接连推出由阮玲玉担当主演的《野草闲花》《恋爱与义务》等影片。
这几部片子是对阮玲玉演艺生涯的一次彻底“拨乱反正”,将表演渐趋“妖魔化”的阮玲玉带回了电影表演的正途,也帮她赢来了电影表演生涯的第一个高峰。
联华影片公司几乎可以说是当时电影制造工业的托拉斯:英国籍贵族何东出任董事长,为联华带来了充沛的经济支持;许多政治要人担任董事,为联华提供了强硬的政治后台;联华还网罗了当时电影界最著名的一批人,包括导演孙瑜、卜万苍,演员阮玲玉、金焰,以及黎民伟的第二任妻子林楚楚。因为强大的制作班底、对于电影艺术的精进追求,联华公司在成立仅仅一两年的时间里,便一跃成为与“明星”“天一”等老牌大公司鼎足而立的影视公司。随着阮玲玉主演的几部影片的推出及极度卖座,她已然是联华的当家花旦,并成为地位仅次于影后胡蝶的大明星了。
阮玲玉每天在片场被前呼后拥,去参加各式各样的应酬,受尽了赞美与奉承,在外人看来,她如在云端,那么美好,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可望而不可即。而别人不知道的是,每天回到家,她不得不面对张达民端端伸向她的、索取钱财的双手。如此表里不一的生活,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穿着洋学校别致的校服,她是漂亮、成绩好、招人喜欢的女学生,而回到张府,她如被打回原形一般,做回了府里的下人。
阮玲玉的大红,让张达民充满了不安全感,她仿佛随时会逃掉,于是,他比以往更加无度地向她索取。
1931年,正当阮玲玉的好姐妹胡蝶深陷于“蝶雪解约案”的官司里心力交瘁之时,张达民将报道此事的小报拿给了她。为了吸引眼球,标题起得十分夸张,字号数倍于其它文章。阮玲玉端着报纸的手,渐渐地发起抖来,这才知道,胡蝶在这场官司里,经历了怎样的难堪,在法庭上对质的时候,连生活中的隐私也被扒了个底朝天。
这时,一旁端详着阮玲玉反应的张达民幽幽地说:“若是我也把你16岁就跟我上床的事情卖给小报记者,你猜我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呢?”阮玲玉脸上已然没有了血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张达民是干得出来的,而她竟然拿他毫无办法。
他太了解她了,她懦弱,爱惜名声,这是他的杀手锏。张达民吃定她了。
她已经不爱他了。可她不能像别人一样,不爱了就分手,只要她一天还是明星,只要她一天还有可观的收入,张达民便一定不会轻易放开她的。
接下来,阮玲玉几次托了熟人帮张达民找工作,在别人看来,她是在帮助爱人,事实上,她只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
张达民游手好闲惯了,身无一技之长,张家没落后,一身公子哥的毛病却都还在。让他自己跌跌撞撞寻差事恐怕会很难,挣钱少的、需要体力的苦差事他不愿意干,挣钱多又清闲的工作,又怎么会愿意要他呢?阮玲玉帮她介绍了光华戏院经理的职位,将这个消息告诉张达民的时候,他是真的开心。也是这份工作,张达民干得最久。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阮玲玉带着他避走香港时,戏院的职位仍然替他留着。
三十年代的香港是什么地方?吃、喝、玩、乐、嫖、赌应有尽有,繁华声色比上海有过之而无不及。等阮玲玉决定要回上海去时,张达民流连其中早已乐不思蜀了,他不仅拒绝了回去,还让阮玲玉再托人帮他在香港找份工作。联华公司的大股东何东正好在香港,且认了阮玲玉做干女儿,阮玲玉于是拜托这位何老板帮张达民找了份买办的工作,自己回到了上海。
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清净一下了,却不想张达民拿着自己买办职位中经手的钱去了赌场,不几个月,亏空的公款,窟窿已然大到无法填补的地步。东窗事发,张达民丢了工作,灰溜溜地回到了上海。
最后一次,阮玲玉托人在福建帮张达民找了一份工作,地处很远,但好歹是个税务所所长。张达民又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阮玲玉终于又过上了清净的日子。可眼下那短暂的清净,无法拔除牢牢盘踞在她心头的隐忧:张达民迟早是会回来的,所有过去要面对的问题未来依然要面对,她对生活的那一点点希望,几乎要在这循环不休的怪圈里被消磨殆尽了。
张家,张家四公子张达民,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必定一生纠缠。自她父亲去世后,生活便如一个无底深渊一般,任她如何努力攀爬,却总是无法摆脱。而这份刻画在她命运底子里的暗渊,给阮玲玉罩上了一层悲情的面纱。她自己不觉得,但别人看得见。一如当年,16岁的她投考明星电影公司时考官卜万苍评价的一般:“你们看,她像有一种永远抒发不尽的悲伤,惹人怜爱。一定是个有希望的悲剧演员。”
她对身世绝口不提,她对爱人张达民的无赖行径绝口不提,她对她心底的痛楚绝口不提。那时候,谁会想到,她心里的绝望与悲伤已经积攒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最终要以生命为代价,去与那份沉重相对抗。
唐季珊:始于殷勤,终于绝情
如果说,张达民在与阮玲玉长达七八年的同居生活中,如钝刀子割肉一般耗尽了阮玲玉对于生活的热情与对生命的希望,那么,唐季珊则是阮玲玉徘徊在悬崖边犹豫不决时,将她推下山崖的最后一股力量:生猛,决绝,狠戾无情。
这个男人,有个乡下的发妻,凭着妻子娘家的雄厚财力,开创了自己的事业,成为名噪一时的茶叶大王。许是虚荣心作祟,唐季珊身边相好不断,却偏偏爱在电影圈的女明星中猎艳。民国第一代电影皇后张织云的故事,阮玲玉听过的。她抛弃导演卜万苍,跟了唐季珊,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
因为一次聚会,阮玲玉落入唐季珊眼里,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彼时,张达民远在福建税务所所长任上,阮玲玉以得闲偷欢一般的心情珍惜着没有张达民纠缠的日子。唐季珊,本是入不了阮玲玉的眼的,像他这样的“采花大盗”,阮玲玉出入社交、应酬场合倒是见得多了,大都是认识一下、客套一番、逢场作戏,几句过后,谁都不会再记起的那种。
可唐季珊是情场老手,且对阮玲玉是志在必得。他以比当初追张织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体贴手段,追求着阮玲玉。
跑到片场送花是最基本的。彼时,唐季珊是联华公司的股东之一,想要得到阮玲玉的行程自然是易如反掌。几点入场,几点开拍,几点结束,掌握得清清楚楚。每每阮玲玉在片场的时候,唐先生的花就到了。对于唐先生的绯闻,她早就有所耳闻,再加上阮玲玉本身也不像别的明星那般虚荣,并不吃当众被人送花那一套。为了不当面驳唐季珊的面子,她都是有理有数地谢过,收下,并不曾动心。
跑到片场门外等她,接她下班也成了定例。唐季珊有的是钱,有的是闲,他每天亲自开着车,堂皇地停在片场门口,刮风下雨,每天必到。阮玲玉知道,一旦坐上了他的车,就等于给了小报记者无限的发挥空间,于是,她想方设法地溜出片场大门躲开他的车子自己回家。所以,唐季珊这一招又落空了。
而讨一个女人欢心的最高境界,就是讨好她的身边人。唐季珊借着本身与联华公司的关系,见缝插针地讨好阮玲玉,再加上在追求女人时练出来的厚脸皮,终于混进了阮玲玉的家,成为她们家的常客。彼时,家里除了阮玲玉的母亲而外,还有阮玲玉收养的女儿。小孩子太容易取悦了,尤其是小女孩,包着漂亮外衣的糖果,好看的小裙子,可爱的洋娃娃,都会让她心花怒放。唐季珊每次去阮玲玉家,都带着礼物。而对阮母呢,唐季珊则像半个儿子一样,一口一个姆妈地叫着,家里缺什么了,回头立马送过来。慢慢地,阮玲玉的妈妈和女儿,习惯了唐季珊来家里。唐季珊发现,去片场缠着阮玲玉,远不及讨好她的家人有效。妈妈和女儿的一句好话、一句念叨,都能让唐季珊在阮玲玉心里加分不少。
在唐季珊紧锣密鼓的攻势下,不过三个月,阮玲玉就缴械投降了。她带着母亲、女儿,搬离了张达民租来的“家”,搬去了唐季珊为她买下的三层小洋楼。
毕竟年长阮玲玉十多岁,还是情场老手,唐季珊的心又还在阮玲玉身上,刚搬家的那段时日,阮玲玉觉得,也许遇到唐季珊之前,与张达民纠缠不清的那段时光,是上天给她的考验,她是经受过了严苛的考验,才得到了唐季珊的百般温柔照料。
余生,有了唐季珊,应当会安稳地过下去吧。
谁曾想,时日一长,他用在她身上的心,与当初追求她时的用心相比,竟远不及其万一。他曾经多么地黏她啊,而现在不仅晚归,甚至彻夜不归。她知道,他在外面又养了别的女人。
他曾经多么由着她啊,只要她快乐怎么都好,如今,竟开始限制她的自由,恨不得将她的一应片约、应酬全推了,就只在家里当只金丝雀。而那时,她的电影事业正在上升期,演戏又已成为她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怎么忍心就这样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