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华带着朱利安远赴北京,想着过几天没有人打扰的二人世界。明明是想遮人耳目,但到了北京,他们却并不避见熟人,相反,为了取悦这位年轻的情人,凌叔华带着朱利安拜访了好多知己旧交,这些人也都是当时的文化名人。他们的地下恋情也因此无可避免地曝了光。
陈西滢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他给妻子的选择是:他俩要么离婚;要么分居;要么,她就得与朱利安一刀两断。凌叔华选择与朱利安一刀两断。
但这个异域的小伙子对凌叔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几番幽会,几番被陈西滢得知。
丈夫心力交瘁,却说不出“离婚”二字;妻子舍不下情人,却也愿意对丈夫撒谎,去维系着这段婚姻。
而这段不伦之恋,最终以朱利安远赴西班牙参加内战死于战场告终。
时过境迁之后,朱利安的母亲在儿子去世后,想将儿子曾经写给自己的那些信发表,信里,自然包括了他与凌叔华从相遇、相知到相恋的全部细节。凌叔华不好阻止,但要求将书中的自己以“K”代替。
陈西滢晚年,他的女儿才从一本书里得知母亲与朱利安的一段情事,她问父亲:“那当年为什么不与妈妈离婚?”陈西滢先是说:“那时候的女子离婚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后来又说,“你母亲啊,是有才华的……”只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与朱利安相恋时,凌叔华总说,嫁给陈西滢,不是出于爱。在爱情中,凌叔华到底也是有一些自私的,大抵是那时候不爱了,所以连最初的爱也不愿意承认了吧?不然,当初写给胡适的信,为什么会有那段情真意切的感谢的话呢?
蓝颜知己徐志摩的百宝箱
徐志摩是个诗人,表面上文质彬彬,内心却狂野难驯。那时候,他因了林徽因的一句话而与原配张幼仪离了婚。待他逸兴遄飞地来到北京,想开始正式向林徽因表达追求她的决心时,才知道她已与梁思成订下了婚约。
虽然在接待泰戈尔时,林徽因与徐志摩双双在侧,但两人的心境早已不是不久前同在英国康桥时的了。林徽因的心早已放在自己的“未婚夫”梁思成的身上了,徐志摩却迟迟无法放下林徽因,自然十分苦闷。
谁能理解一个大男人为情所困时的情状呢?尤其是在风翻云涌的时局里,与徐志摩一般年纪的男人,都要么想着经世致用,要么想着救国醒民,唯有徐志摩,眼里就只有林徽因一个。在无数次锥心之痛无法排遣的时候,凌叔华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当然,徐志摩确实也是打心底里欣赏凌叔华。何以见得呢?
徐志摩有一位非常喜欢的外国女作家叫曼殊菲尔,他喜欢曼殊菲尔的样貌。看徐志摩对曼殊菲尔的描摹刻度,直直让人想到曹植的《洛神赋》:“眉目口鼻子清之秀之明净,我其实不能传神于万一;……我看了曼殊菲尔像印度最纯彻的碧玉似的容貌,受着她充满了电流的凝视,感着她最和软的春风似的神态,所得的总量我只能称之为一整个的美感。她仿佛是个透明体。……”
他更喜欢她的品格,说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鹃鸟,呕出缕缕的心血制成无双的情曲,即便唱到血枯音嘶,也不忘她的责任是牺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几分的美,给苦闷的人间几分艺术化精神的安慰。”
若要在中国找一位在徐志摩心目中堪与曼殊菲尔齐肩的女子,那无疑就是凌叔华了。徐志摩称凌叔华是“中国的曼殊菲尔”。
于是,他十分频繁地向她写信,向她吐露心声,向她讲述他在每段感情里的心路历程……
在凌叔华嫁给陈西滢之前,那段密集通信的日子,徐志摩写给她的信大约有七八十封。我们无法尽数得知这些信的内容都有什么,但依了诗人热情、奔放的性子,即便没到情书的程度,信里的内容也会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脸红心跳吧?
凌叔华对徐志摩大概是动过心的,不然,何以后来她的那位外国情人朱利安身上,总是有徐志摩的影子?何以他的性格、行径,总是让人联想到徐志摩?只是,这个拥有满腹诗华、高蹈才气、儒雅样貌的男人,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作为男人的责任感。
他为了林徽因而对张幼仪的种种无情之举凌叔华也有耳闻:张幼仪大着肚子在英国陪伴他时,他却提出与她离婚。张幼仪问那孩子怎么办?他回答说打掉。张幼仪说堕胎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徐志摩说坐火车还会死人呢,难道就不坐火车了?他回国后,在找林徽因之前,为了向爱人表忠心,在报纸上公开发表离婚申明,全然不顾那样的行为会对张幼仪造成怎样的伤害。
在凌叔华看来,徐志摩对待爱情的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热情,只适合热恋一场,却无法相守一生。果然,后来徐志摩又与陆小曼打得火热。于是,她选择了陈西滢。
凌叔华嫁做人妇后不久,徐志摩也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陆小曼。
凌叔华与徐志摩二人,从此成了真正的知己。徐志摩有记日记的习惯,访欧之前,将一个装了日记、手稿的箱子交给凌叔华保管。此后,两人际遇不同,始终没有遇上,箱子里面锁的还有“不宜给小曼看”的内容,大抵是他在康桥与林徽因相恋时的日记,徐志摩一直没有拿回箱子。
徐志摩飞机失事后,他的朋友们悲痛不已,想通过为他写作传记来表达思念之情,就想起凌叔华那里保存着的箱子,都是徐志摩亲笔写的,是研究他最好的资料。林徽因呢,作为徐志摩曾经热烈牵挂着的恋人,特别想要他在英国期间关于他们二人相恋时的日记。
在这件事情上,不知凌叔华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的,迟迟不愿意把百宝箱交出来。林徽因几番去她家索要,胡适之几番写信催要,最后,她终于分几次将箱子里的内容拿出来了,在康桥时的日记,却依然缺了四页。
这就是民国文化史上有名的“百宝箱”事件。
凌叔华因这件事情,与林徽因甚是不和。原本她与胡适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但见到胡适在百宝箱的事情上偏向于林徽因,也与他生了嫌隙。
“文革”期间,散落各处的百宝箱中的手稿大部分被毁,百宝箱事件中的谁是谁非也成了一段无头公案。
这之后,凌叔华慢慢地淡出了原来与徐志摩、胡适、林徽因一同在的那个圈子。
世间了无春痕
1947年,凌叔华远赴欧洲,与先她一年去了欧洲的陈西滢团聚,从此定居国外。为了缓解丈夫养家的压力,她在照顾家庭之余开始卖文鬻画,但再也没有创作出让人惊艳的作品了。
有人说,因了王赓娶走陆小曼,民国少了一位外交家,而多了一位“茶花女”;对于凌叔华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几次三番陷于情感纠葛,民国少了一位顶级画家与小说巨匠,而多了一些名媛的情感花边。
许是由于年轻时在感情上未循规蹈矩,待心境转平之后,尤其是晚年,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极少参与社交,也不怎么与旧友联络。只是1989年,去世前,远在国外、已近九十高龄的她,央求晚辈们将她送回了北平,送回了史家胡同24号院,送回了她的后花园。在那里,凌叔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生于豪门,才气夺人,早负盛名;情无定性,才未尽用,庸常晚景。”大概是凌叔华一生最好的写照了。
凌叔华去世后,家人在整理她的房间时,发现她所有带有个人印记的遗物,包括书信、日记,都已被处理掉了。离世前,凌叔华几乎抹掉了她所有留在世上的痕迹。也许对她自己来说,她这一生,不愿意回首的时刻,远远多于想要被记住的时刻吧。也许是,晚年居于国外的她,发觉自己其实原本可以将一生经营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