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华:她的人生原本可以更好
在北京东城区东南部,闹市中隐着一条长半公里的胡同,整条胡同东起朝阳门南小街,西至东四南大街,北衔内务部街,南接东、西罗圈胡同,它就是北京胡同文化里标志性的存在:史家胡同。
史家胡同是北京城里尚存不多的既保留了明清时期就有的名称,也最大限度地保留着曾经一片盎然古意的胡同。漫步其中,许多老宅还在,灰灰的,旧旧的,都是时间侵蚀过的痕迹:灰色砖墙几经粉刷总还是掉皮掉得斑斑驳驳;旧四合院门口的成对石狮还残存着镇宅时的英武;大红门上隐约可见当年的祥云漆饰;铺地砖石几经修补勉勉强强处在一个水平线上;砌成台阶的长条石头碎了一半,仿佛见证了这个寂寞的旧宅子曾经的门庭热闹……
史家胡同的名气,可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老北京的四合院保存得好,更重要的是,它之于北京,就像左岸之于巴黎,许多名人都与这里有着不解的渊源:章士钊、章士钊养女章含之、章含之女儿洪晃,祖孙三代都曾以史家胡同51号为家;32号院曾经的主人,是新中国成立前的北京城主、新中国成立后的首任水利部长傅作义……更重要的是,史家胡同24号院——现在已辟为“史家胡同博物馆”——早在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之中有一间书房,有“小姐的大书房”之称,日常往来的,都是其时文化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印度重量级诗人泰戈尔访华期间,曾在这间书房里挥毫作画;诗人徐志摩曾与书房的主人交好;胡适是书房的座中常客;在这里举行的画家沙龙中,齐白石、陈衡恪、陈半丁、王梦白等享誉世界的国画大家都是客人。“小姐的大书房”名震京城,甚至比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厅”还要早上十年。
书房的主人、史家胡同24号院后花园的主人,便是民国才女凌叔华。
寻常巷陌,人道叔华曾住
凌叔华原名凌瑞棠,叔华是她的笔名。
1900年,凌叔华出生在一个妻妾成群的官宦人家,同时也是文化底蕴十分深厚的书香门第。
父亲凌福彭,原名凌福添,字仲桓,号润台,祖籍广东番禺。凌福彭于光绪十九年中举,光绪二十一年举进士,与康有为同榜,入翰林苑庶吉士(按:正式授官之前的短暂过渡衔位),后任清朝户部主事兼军机章京;光绪二十六年知天津府,以后辗转历任保定知府、天津道长芦盐运使、顺天府尹代理、直隶布政使。凌福彭是清朝旧臣里鲜有的,在清朝灭亡后不以遗老身份自怨自艾,而是审时度势、屈伸自如,坦然接受变化并在新政府里出任职位的官员。北洋政府成立后,凌福彭先后出任北洋政界约法会议议员、参政员参政。
凌福彭虽是取士制度濒于废除前几年科考出身,但文章瀚墨的功夫却没有丝毫含糊。他饱读诗书,一手好文章经天纬地、酣畅淋漓,读来直令人拍案叫好。他同时又工于词律,与友人小聚时,常常有诗词酬唱的风雅之举,小有赋闲时吟哦两首也完全不在话下。在诗书文章之外,凌福彭最大的喜好是画,因为交游甚广的关系,常常与当时的国画大师探讨绘画技法。
父亲在生活中,是不折不扣的封建旧人,一房一房地纳妾,母亲是第四房;一个一个地得子,凌叔华已是排行第十,因而被叫作“小十”。妻妾子女们的日常,无论单从人数上论,还是从钩心斗角的架势上论,都撑得起一部“宫斗”剧的阵容。
凌叔华在《古韵》里写:“自打爸当上直隶布政使,我家就搬进一所大宅院,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套院……我只记得独自溜出院子的小孩儿经常迷路。”文字里的大宅院,便是坐落于史家胡同的24号院。整座府邸包含了99间房,既有日常起居的地方,又有赋闲游赏的所在。亭榭楼台、雕梁画栋好不气派。多房太太,十几个少爷小姐,数不清的下人,不禁让人联想到《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不寻常的书画开蒙
凌叔华的母亲,原生的家庭不是名门。自从4岁被生父带出去走丢,颇有些传奇的际遇,简直就像是新派小说里的情节:她被辗转卖给了广州四大家族之一却无奈没有子嗣的潘家。虽然不是亲生,孀居的潘少奶奶待她却比亲生女儿更好。她十多岁便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少高官富贾家的公子前来求亲,潘少奶奶却只尊重养女的意愿。凌福彭去潘家做客,对这个姑娘甚是心仪,情窦初开的姑娘呢,见眼前这位公子诗文、品貌皆好,也就芳心暗许了。凌福彭告别了潘家之后,很快就下了聘礼;潘家养女默许了这门亲事。可是,嫁过来之后,这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发现,凌福彭已经有了好几房太太,这个男人娶她之前许以她的两相厮守的美好未来,都是水中月镜中花而已。
反正都已经嫁过来了,那就好好过吧。“相夫”自有好多房太太,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但还可以“教子”嘛,可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在传统的观念里,没有为丈夫生下个男孩,就相当于没有帮他完成延续香火的任务,而对于她呢,最终连“教子”这点盼头也都打消了。
许是际遇所致,许是骨子里天生带着的,凌叔华的母亲虽是旧式女子,也是有度量与眼界的。在偌大的、喧闹的宅子里,凌叔华的母亲慢慢地失去了对丈夫的期许,也放弃了对自己的期待,变成了一个淡泊自甘的女人。凌叔华是四个女儿中的第三个,她的长相也并不像民国其他才女,如林徽因、陆小曼那样自小就是玲珑剔透,让人一眼看去就喜欢得不得了的那种类型。
这一对母女,一度深深地隐没在凌福彭的众多妻妾子女中,并没有多少存在感。
父亲真正对这个女儿青眼有加,缘于凌叔华幼时的一次涂鸦。
凌府有一座后花园,凌叔华常常跑到园子里玩。因为对绘画懵懵懂懂的喜欢,对色彩与线条强烈的敏感,凌叔华特别爱涂涂画画,甚至在园子里的白墙上拿黑炭涂画上一些,什么花啊、草啊、山啊、树啊、人啊……不一而足。
一日,父亲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不是别人,正是工于山水画的大师王竹林。他路过后花园看到凌叔华在墙上的涂鸦,眼睛里突然放出光彩来。那时候凌叔华才6岁,但从她的“儿童戏作”里,已经能看出非凡的天分。
他问小丫头:“有老师教你吗?你几岁啦?排行第几呀?”
凌叔华一一作答之后,他带着她去找她的父亲。
起先,她默默地站在父亲的书房外,听得里面在说些什么。她忐忑不安,怕父亲责骂自己涂花了白墙,但旋即她的心又安了下来,因为她听到父亲在里面大笑起来。
然后她被叫了进去,父亲只是笑眯眯地说:“是你呀。”
大宅院里平凡小丫头的命运轨迹,从那时候起便彻底改写了。
当天,在父亲的书房里,父亲让“小十”对王竹林行了拜师礼。王竹林正式成为凌叔华在绘画上的启蒙老师。他对这个徒儿喜欢得不得了,在父亲身边,老师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她绘画上很有天分……她以后会画得比你我都好……有朝一日必成大器。”
王竹林几乎将毕生对于绘画的体悟倾囊相授。后来,他要离开北平,生怕爱徒荒了专业,离开之前为她引荐了第二位绘画老师:当时著名的画家、慈禧太后极为宠爱的宫廷画师缪素筠。再后来,凌叔华还拜了郝漱玉为师,她的扇画尤其出名。凌叔华先后受教的这几位画家,均是有极高造诣的,经了他们的指点,凌叔华对构图、色彩、线条的驾驭能力已经融会贯通了。
民国的女人大都擅画,不过,她们的画,大都是出于爱好,或多为了风雅而自行习得的,即便拜过老师,也未成系统。像凌叔华这样,从启蒙阶段,就是奔着画家去的少之又少。因而,她的画,与仅凭一己爱好或一时头脑发热学来的画,功力与品格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自古书画一家,且诗书与绘画往往可以相生相长。古今中外,举凡在绘画上取得较高成就的人,均有着极深厚的文学底子。没有文化底蕴的人,即便有一些画画的天赋,也会有着较低的成长天花板。凌父在帮女儿请了绘画老师的同时,也帮她请了教习诗文的老师。来头更加不小:一代文化大师辜鸿铭。辜老是清末民初博学的怪才,学贯中西:他精通九门外语,包括比较偏门的希腊语与早已式微的拉丁语,并致力于将中国传统文化经典如《论语》《中庸》《大学》等译作英文。经了辜老**,凌叔华打下了坚实的国文和英语底子,同时又拥有了开阔的眼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凌叔华是幸运的,她的幸运源自于出身于衣食无忧的官宦家庭,而且作为大家长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守旧人物,日常往来相与的,也不像别的官场中人一样,都是唯官品与势力是举(比如萧红的父亲),他的朋友都是要么有思想要么有才华的人物。更重要的是,别人给的建议,只要有道理,他都会采纳。
凌叔华在她的书里写,父亲即便是在公堂上断案,也总是带着与平日里一样的温和文雅的笑,说话也是娓娓道来的,带着善意,“我希望你这次要从实招来”。罪犯往往就招了。正是有了如此通情达理的父亲的着力栽培,凌叔华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成为一个“名媛+才女”的所有条件。
小姐的大书房
6岁时候的涂鸦让凌叔华得到了父亲非同一般的用心栽培,也让她自此开始了“意外的受宠”:爸爸对“小十”比对其他的女儿都好。家里有重要人物来拜访时,原来能有资格与父亲一起陪客人吃饭的孩子只有凌福彭的长子——“小十”的大哥,后来,父亲也总是叫上她一起陪客人吃饭。当然,父亲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向来客“夸耀”自己的“画家”女儿。遇有父亲去拜访画家或者名画收藏家,也定会着人来叫上她。
家里的几房妈妈们,几家欢喜几家愁。愁的是自己生下的女儿怎么没有“小十”的才能,好得到老爷的垂怜,然后母以子贵,在父亲的众多女人里,多分得一点宠爱;欢喜的自然是“小十”的生母和特别喜欢“小十”的五妈了。
就这样,“小十”糊里糊涂地当上了“天才小画家”。
凌叔华的父亲将她的房间布置成了书房的样子,桌子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株丁香。那张桌子,便是她常常作画的地方,而那间书房,便是后来名动京城的“小姐的大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