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需要纠正一下的是,认识蔡将军之前,小凤仙是有些名气的。这份名气,并不是后来人们传说的因为她“色艺俱佳”,也还没有到成为云吉班挑班台柱的地步,而是:戏唱得好,难管教,不愿取悦客人。
蔡锷初来云吉班,并不介意被怠慢。相反,他满心里想着的,是如何才能阻止袁世凯称帝。他被引到小凤仙房中,对于向他结了个万福的小凤仙,只抬眼一看,便又沉浸到自己的心事中去了。
而小凤仙,自幼走南闯北,阅人无数,一眼见到蔡锷,便料定眼前这位绝非等闲之辈,与其他前来寻欢的客人都不同。只见他眉宇一直深锁着,但仍然透出一股子英气,举手投足之间丝毫没有拘谨猥琐之态,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即便是匆匆一瞥,却也是坚定而有力道的。
她此生头一遭,心念一动,因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客人。
领蔡锷进来的人冲小凤仙使了个眼色便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小凤仙明白,这是在告诉她,可别又使小性子,把客人气走了。这样的事情,在小凤仙那里是常事。
初次相见,自是一番寒暄。小凤仙少不得问起蔡锷从事的职业,蔡锷随口说是做一些小买卖。她自然不信,但也不说破。看得出来蔡锷心中有事,并没有对她怀有多大的兴趣,也不待他相问,便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交心,是相互的,但总得有人先跨出这一步。直觉告诉小凤仙,眼前这个人值得她这么做。
蔡锷戎马半生,愈是铁血男儿,愈是有一颗温柔之心。他听着小凤仙讲自己算不上跌宕起伏却凄凉无比的身世,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云淡风轻,时不时还能调笑一两句,心里翻涌起一阵怜惜。他觉得,她与那些因为贪慕虚荣而不惜以色相侍人的女人不一样,与那些因为命运不公而被迫沦入娼籍因而自怨自艾的女人也不一样。他渐渐地开始放下那件自打入京以来便让他呕心沥血的、事关国家政治命运的、如泰山压顶般使他喘不过气来的心事,去打量眼前这个女人,去听她的故事。
那一日,他们相谈甚欢。小凤仙送蔡锷出门、下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他会不会再来,小凤仙不知道,但她已经对他有所期待。
戏是假的,情是真的
民国女人是冲破自古以来男尊女卑观念的第一代人,而她们对于爱情、对于性的开放程度,比之现代的女性有过之而无不及。
读民国女人的传记,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读她们的情史:萧红、阮玲玉、陆小曼、凌叔华……不管是才女还是名媛,她们的命运,无不因为与多位男人的情感纠葛而几番改变轨迹,反倒是小凤仙,寻常人眼中最无情无义、唯财权是从、尝惯了露水情缘的妓女,从遇到蔡锷将军那一刻起,便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运委身于他,把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紧紧绑在一起。
小凤仙自小飘零,没有上过私塾接受传统诗文的启蒙教育,没有条件进洋学堂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母亲早逝,更没来得及教给她什么人生的大道理,所有的人情冷暖,她是从跟着老胡闯**江湖的那几年体会出来的,而大部分的道理,都是来自于老胡教给她的那些戏,故事五花八门,但她悟出的理却是一样的:善有善报,功不唐捐。而那些帝王将相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也让她对人与人之间的灵魂契合有了很高的期待。
彼时,她还不知道,他便是武昌起义之后发起云南首义、居功至伟、大名鼎鼎的蔡锷将军。
那日之后,谁也没想到蔡锷会再来。不几天,蔡锷又来了云吉班,点名要小凤仙作陪。云吉班一众丫鬟小厮们忍不住窃笑,心想,小凤仙居然也有一位常客了。
小凤仙心下欢喜。她是爽利的性子,并没有故作矜持,没有假意端着架子,也没有强压着心中的喜悦,而是欢欢喜喜地迎接了蔡锷。
蔡锷家中是有妻小的,逛八大胡同实在是权宜之计。遇到小凤仙之初,蔡锷发现她的与众不同,但未必对她动真情。但既然还是得假装成浪子,还是得光顾妓院,还是得维系个相好的,选小凤仙倒真不错。此后,云吉班里小凤仙处,便成了蔡锷常去的地方了。
闲谈之间,蔡锷发现小凤仙虽出身粗野,却是有一些见识的。比如说,蔡锷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所以,当小凤仙问及他来北平的缘由时,他只说是为了名利。一般的女子,定然会为了迎合他而说出些诸如“求名逐利本就是人性使然”这样的话,而小凤仙没有,她非但没有帮他找合理化的理由,反而无情地嘲讽他一番。名利之说,本就是蔡锷打的马虎眼,自然对她的嘲讽不放在心上,反倒对她又多了一分敬重。
当然,蔡锷也知道,小凤仙的这些见识多是她从戏文里学来。只是戏毕竟是戏,戏里的故事毕竟有太多虚构的成分,不是真的历史,于是,他从此便做了小凤仙的“私塾”老师,跟她讲一些历史掌故,告诉她戏里的历史和真实的历史区别在哪里;教她做对子,以及如何拿捏其中的平仄、对仗、虚实、韵脚;教她吟诗,同时告诉她诗人写这首诗时的处境、心境……别看蔡锷是武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前清举人,历史典故信手拈来,诗文功底比了任何一个文人都毫不逊色。
经了蔡锷有意无意的**,小凤仙愈来愈有闺中才女的模样了。蔡将军不来云吉班的时候,她也能翻上两本闲书打发时光了,她的房间里,还常备了笔墨纸砚,平时自己习字,偶尔供蔡将军练字。这一日,蔡锷发了雅兴,挥毫为小凤仙作了一副对子:不信美人终薄命,从来侠女出风尘。题款处写上:凤仙女史灿正。
蔡锷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作势搁笔。在一旁研墨的小凤仙不乐意了:“你既不是朝廷钦犯,为什么单单在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却不愿署上你的名字呢?若非嫌弃你我二人地位、身份悬殊,何以至此?”
蔡锷并非势利小人,只是一直以来并未告诉过小凤仙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才有意不写,既然她有此要求,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对于小凤仙的人品也放心,这才重又提笔,在“凤仙女史灿正”的旁边,署上了名字:松坡。松坡是蔡锷的字。
小凤仙大惊,云南府蔡松坡蔡锷都督的大名,即便远在京城,她也是知道的。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天南地北的人来这里寻乐子,满肚子的时局、八卦,酒过三巡,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守不住了。武昌起义后,蔡锷将军如何举起云南首义大旗响应革命的事迹,她早就听说过,而如今,这位大英雄就在自己的身边,每日教她识字读书,还为她题了字赞她是“侠女”。小凤仙早就知道他并非平庸之辈,但也决然没有想到他就是蔡锷。
蔡锷呢,既然已将身份如实相告,他也相信小凤仙不是贪生怕死、贪恋权贵的女人,更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此时,蔡锷于小凤仙来说,是亦师亦友亦恋人;小凤仙之于蔡锷,也不再是当初将计就计时随便选的一个人,是她可、别人亦可的了,而是真真正正的红颜知己,非她不可了。
蔡锷来到北平,寓所在棉花胡同66号,但此时,若人们想找蔡锷,棉花胡同未必能找得见,但去云吉班便往往能够找到。
对于蔡锷的“**”行止,袁世凯未必真信。蔡锷深知,袁世凯不是好糊弄的,想要让他彻底放松警惕,他与小凤仙的戏便得加码:不仅要让袁世凯的眼线相信他早已沉溺在小凤仙的温柔乡里,更要让老百姓也相信,此时的“始威将军”,已非昔日那位侠肝义胆的将军,而是一位眠花宿柳的将军了。
于是,蔡锷一改隐姓埋名佯装寄情于美色的做法,公然表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常常在云吉班大宴宾客,请来的往往都是显贵。小凤仙,则大大方方地,以主母的身份招待来客。每每蔡将军要举办筵席了,云吉班只道是被人承包了,一概外客皆不招待,只许蔡将军下了请帖的贵客进入。一时间,京城里流言四起。
棉花胡同里蔡府里的原配夫人坐不住了,她也算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并不反对丈夫纳妾,偶尔偷逛个窑子她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堂堂一个云南府的都督,却这样大张旗鼓地与一个妓女在妓院里过起了日子,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蔡将军的后院起火了。只要蔡锷回到棉花胡同的府上,街坊邻居们便有好戏看了:夫妻之间的吵闹声、摔杯打碗的声音,成了胡同一景。
后来,挺着大肚子的夫人与蔡锷的老母亲,一气之下回了蔡锷的老家。蔡锷便索性在云吉班长住下了。
这出闹剧,袁世凯看在眼里,他终于长叹一声:“原本以为蔡松坡有经世之才,可却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何以治国啊!”他终于相信,如今的蔡锷已是无须他多虑的角色了。
小凤仙帮衬着蔡锷合演的这出戏,终于奏效了。
英雄功成身死,美人芳踪杳然
已将妻母送离北平的蔡锷,大摇大摆地带着小凤仙招摇过市,完全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袁世凯的登基大典,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