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礼单用大红绸布包了,端到于家人面前。国中重宝、异域珍玩,写了很多很多页……着实丰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于家因为知道张学良要来他们家,在很多天之前就准备迎接了。家里准备了上好的菜品、时令的蔬菜水果,就等未来的女婿上门,好好招待一番。待张学良这么一闹,于凤至对于他的心思也了然了。她拿着彩礼单,翻也不翻,转头离了前厅,回到自己闺房,提起毛笔,写下了这样一首诗:“古来秦晋事,门第头一桩。礼重价连城,难动民女心。”
诗写得不卑不亢: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的。我乃一介民女,您却贵在将门,彩礼贵重是贵重,但我并无攀附之心!
彩礼单被退回到了张学良的手上。透过那首义正词严的信,张学良读到的,是一颗自爱女人的心。这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于凤至是村姑,看来是先入为主了。于是,他这才精心地打扮了一番,重新带上礼单,亲自前往于家,一是赔礼,二是相亲。
那时候,于凤至已打定了主意,这样一桩婚姻不要也罢。张学良吃了闭门羹,下人传来的话是:“小姐说了,既然他不满意这桩婚姻,那我们暂时还是不要相亲的好!”
于凤至主意已定,任凭张作霖请了中间人怎么说和,就是不为所动。于文斗爱女心切,见女儿抱定了不见的主意,便不好再说什么。
眼见着这门亲事要黄了,吴俊升想起前些日子于凤至还托他买画,于是心生一计:让张学良假扮成画店掌柜,而自己则佯装约于凤至一起去买画,先让两个人见上一面,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张学良见过于凤至退回的礼单,上面的毛笔字体十分娟秀,诗也作得好,便想借着这个时机好好地考考于凤至。那天在画店,张学良见到来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举止端方,明明就是一位闺秀。而他当初却从言语、行动上,嫌弃她是乡下女人。他心底已经生出了悔意。
于凤至要买画,他便学着老板的样子,将身后的画一轴一轴地拿给她看。张学良每每拿出一幅画,于凤至都能一眼辨别出是古人真迹,还是后人伪造的赝品。两个人讨价还价、言语往来之间,于凤至总是凭着自己对古画的精通将张学良噎得说不出话来。张学良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才华、人品远远在自己之上。他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非于凤至不娶。
那天一面,于凤至的声音、容貌深深地印在张学良的脑海里了,挥之不去。那晚,他在如豆的灯下,提笔写了一阙《临江仙》:
古镇相亲结奇缘,秋波一转销魂。千花百卉不是春,厌倦粉黛群,无意觅佳人。芳幽兰挺独一枝,见面方知是真。平生难得一知音,愿从今日始,与姊结秦晋。
于凤至原本对张学良对她的轻慢是十分愤怒的,结果,那天他假扮的那个画店老板,在她面前的窘态时时浮现她眼前,那个人分明还是有点可爱的。
这时,张学良的词送到了她的手上,她读懂了他对曾经举止的悔愧,对她的爱慕。于凤至被打动了,她提笔写了一首和词:
古镇亲赴为联姻,难怪满腹惊魂。千枝百朵处处春,卑亢怎成群?目中无丽人。山盟海誓心轻许,谁知此言伪真?门第悬殊难知音,劝君休孟浪,三思订秦晋。
误会消除,前嫌冰释,张作霖与于文斗欢欢喜喜地为两个孩子举办了婚礼。
张学良与于凤至结婚前的这一段故事流传颇广,却像是才子佳人小说里的虚构。李汉平在于凤至的传记《美丽与哀愁:一个真实的于凤至》里,将这段故事归入的章节是《史实与传说》,意思大抵是说,其中真伪,交给读者自己去评判吧。
帅府深深
嫁给张学良,于凤至开始了在“帅府”里当少奶奶的生活。
张作霖六房太太,十几位子女,除了张学良已经出嫁的几个姐姐,全部都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帅府上下,秩序井然,也森然。
张学良原本就比于凤至小,再加上他自小浪**惯了,对于自己所在的大家族,对于自己新组建的小家庭,是没有什么责任心的。一切全凭于凤至做主。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于凤至虽然出生在乡下,但知书、识大体,对长辈尊敬有加,对下人以礼相待。不出几个月,张府上上下下对这位少奶奶,都喜欢得不得了。张作霖尤其看重自己帮儿子订下的这个媳妇。遇上张作霖发怒时,府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于凤至敢上前去劝公公息怒,张作霖往往会收了脾气,众人这才能松一口气。
夫人的得体、端方,张学良看在眼里。
嫁给张学良第二年,也就是1916年,他们的大女儿出生了,取名张闾瑛。接下来,他们的三个儿子相继出生。长子张闾珣,亦是张作霖的长孙。张作霖对他十分疼爱,这个孙子也常常缠着要与爷爷待在一起。关于这对祖孙,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趣事,说的是张作霖有一日发现,这个孙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爷爷的身后,他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张作霖便回身问:“你跟着爷爷做什么呀?”张闾珣说:“我要数你说了多少个‘妈了个巴子’。”张作霖乐得哈哈大笑。不幸的是,于凤至的这个儿子十几岁的时候,随张学良去英国时,被爆炸的弹片伤到了脑袋,精神失常了。
于凤至生完最小的儿子之后,得了一场大病。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好,反而还加重了。于凤至的母亲便和张学良的姨母商量,让张学良娶了于凤至的一个侄女,这样,于凤至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孩子们也有人照应。张学良想都没想果断拒绝了,他说:“她现在病得这么厉害,我结婚不是催她死吗?”最后,张学良说,如果凤至真去世了,他再娶她的侄女不迟,但前提是,凤至自己得同意,把孩子交给侄女。后来,于凤至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而因为这件事情,她一直十分感念他。
张学良对几个孩子也很疼爱,尤其是最小的儿子,因为这个儿子眉眼间最像他。他们还把几个孩子陆陆续续都送到沈阳去学习国画。那时候,沈阳有个“湖社画会”,集结了当时最著名的一批画家,而他们大都指点过几个孩子的绘画技法。“湖社”自办了一份刊物,常常品评推荐几个孩子的画,甚至上面还评价他们“沉静好学,聪慧过人,进步极速,习国画四五年,或笔致劲健或潇洒天真或肃穆有逸气……”
于凤至嫁过来几年,公公张作霖已经由奉天督军,变为统治东三省的“东北王”了。一大家人在张作霖的荫护下,过着在外受人尊敬、在家平静无波的生活。
张学良常常在外面跑,于凤至知道,他在外面是有相好之人的。起初,发现丈夫的不忠,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高山流水,钟子期死,俞伯牙为之砸琴绝响;梁祝化蝶,彼此宁死都保持着对对方的忠诚……于凤至读过很多至交知己的美谈,每每想起古人的做法,再对照当下的自己和丈夫,便觉悲从中来。
但从小她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姿态难看地吃醋、哭闹,更不允许府上大大小小百十来口子人看他们夫妻二人的笑话,张学良回到家里来时对她的尊敬也让她无从指摘,她强忍着内心的酸楚,仍如往常一样,周全、得体地生活在大家庭里。张学良风流是风流,但想起自己病得几乎不治的情况下,张学良依然没有放弃她,她多多少少是安心的。于凤至似乎也没有发现他对哪个相好的女人真的动过情,都是逢场作戏,雁过无痕罢了。
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于凤至也习惯了。不管他在外怎么风流,他的家却只有一处,那就是于凤至这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学良对于凤至早已产生了一种超过了夫妻情分的依赖。他不避人前,总称她为姐,她则称他的字:汉卿。
帅府深深。丈夫不在,孩子又不在身边,于凤至常常觉得闲散,又不想与社会脱节,于是,她便征得了公公的同意,去东北大学当旁听生了。其实,她去学校更大的动力,是想跟上自己丈夫的步伐。
转眼间到了1928年,于凤至嫁给张学良十三年了,早已是老夫老妻了。
6月4日那一天,公公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皇姑屯火车站附近,被日本关东军炸毁了。张作霖被送回大帅府的时候,已被炸得血肉模糊。全府上下哭成一团、乱作一团。张作霖交代“让小六子快回沈阳”之后,便去世了。
当时,张学良不在。作为张作霖最看重的长房媳妇,于凤至成了大帅府的主心骨。
这些年嫁到大帅府,于凤至耳濡目染了一些官场、战场的谋术,张学良也常常跟她讲一些军校里的事情,她迅速地判断了眼下的形势:公公去世的消息一旦发布,不但帅府上下所有人性命不保,整个东三省,怕也是要落到日本人手里的。为今之计,只有秘不发丧,等待张学良回来再作打算。
公公一向疼她,但她不能哭。于凤至强忍着悲痛,先是派人把张学良叫回来。然后吩咐下去:第一,府里一定要保持跟平常一模一样的气氛,平常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绝不可有半点异常;第二,不许任何人来府里探视;第三,不管谁问起大帅的情况,就说只是受了点伤,还需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