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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洗澡(第2页)

又过了不到两年,钱基博生病,钱锺书前去探望,作有《赴鄂道中》组诗五首,其中有“啼鸠忽噤雨将来”一句,是他对当时形势的感触。

那时的钱锺书,已如父亲期盼的那样,谨言慎行。他有自己的处世原则:

Ifwedon'thavefreedomofspeech,atleastwehavefreedomofsilence。

(如果我们没有言论自由,至少我们还有保持沉默的自由。)

杨绛也时常叮嘱他,倘若有人请吃饭,能推却就推却,不能推却就只吃饭不说话。他们在尽可能的沉默中,躲过了灾难。

可是,钱基博未能像他教诲儿子那般默存不言。他给当时的湖北省委写了一封后来被人称作“万言书”的长信,提出了很多关于国家建设的建议。后来,恰逢“反右”运动,钱基博经受了连续的批判。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诊断结果是胃癌。最终他是否被打成了“右派”,一直存在争议。“反右”运动结束不久后,他便去世了。

钱基博一生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教书育人上,他留下的专著和日记有数百万言之巨,是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他的侄女婿许景渊作挽诗曰:“一代雄文从此绝,千秋著述应长垂。”

生前,钱基博曾问老伴:“我走后,你跟谁过?”

老伴回答:“我跟季康。”然而,钱锺书的母亲在钱基博去世后不久便失去了记忆,未能再与亲人相认。

之后,又出现了“双反”和“拔白旗”运动。

在文学研究所里,郑振铎先生因《中国文学史》,最先遭受冲击。钱锺书和杨绛也分别因为《宋诗选注》和《斐尔丁在小说方面的理论和实践》,遭受冲击。《宋诗选注》倾注了钱锺书大量的心血,他两年时间里遍读宋诗,独自一人选出八十位诗人的代表作,并写有作家小传和评析注解。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想选的诗作没有选入,不想选的选进去了,依然是一部精彩的赏析宋诗的著作。有日本汉学家称赞:“这是一本从不同于前人的角度出发来对宋诗进行全面观察的书。”同时,因为这些称赞,对钱锺书的批判得以停止。

运动期间,杨绛还翻译了《吉尔·布拉斯》,被称赞:“语言文体美,译文像行云流水,从容舒缓。”不久,她又接受了重新翻译《堂吉诃德》的任务。

1958年10月至12月,杨绛下放农村一段时间。

外文组一行十多人,乘长途汽车去往乡下公社接受改造。杨绛被分在了一个叫太和庄的山村,很贫瘠。在那里,杨绛跟公社的人一同下地劳动。她学会了打玉米棒子和推独轮车,每次都把麦秸堆得高过自己的头部,要上坡下坡,还要保证车子不倾翻。每天要走很多路,袜子的后跟都磨破了。

他们的吃食很简陋,玉米

儿煮白薯是早晚主食,中午则吃窝窝头。刚开始,他们还吃得津津有味,时间一长,就很怀念以前家中的餐食了。另一队分在稍微富庶的乡村的人听说情况后,买了大米煮好,请他们去吃。杨绛一口气吃了两碗,觉得那是她吃过最香软的米饭。

居住条件也很简陋。

杨绛和女伴起初住在工人大嫂家中,后来搬入公社的缝纫室,里面只有一张竹榻,上面搭着一块木板作为上铺。杨绛睡上铺,只能一动不动地贴紧墙壁,不能翻身,否则就会掉下地去。

还有一个难处,就是上厕所。半夜里,要走半条街,才能去到一所小学后门的厕所,对一个女性来说,难免有些恐惧。洗漱条件自然也不会好,他们一行人每天从井里打水,挑回屋中,不常洗手,更不洗脸。他们足足两个月没有洗澡,只是每两个星期洗一次头发,换换衬衣。

接二连三的思想改造不仅折磨着人的身体,还有疲惫不堪的灵魂。杨绛唯一的慰藉就是钱锺书的来信。

钱锺书每三天来一封信,杨绛拿到信,一遍遍地摩挲着,细细品读。她说:“这是默存一辈子写得最好的情书。”她不舍得扔掉,都装进衣服口袋里,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硬邦邦的,干活儿都不方便弯腰。后来,信越来越多,杨绛只好藏到手提包里。再后来,杨绛担心这些信件惹来麻烦,一狠心便点火烧了。看着那些情意绵绵的信笺化作灰烬,杨绛的心中是惋惜的,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信笺上的话语都镌刻进脑海里。她时常开导自己:“本来就只是写给自己一人看的。”

杨绛下放后,钱锺书被下放到昌黎。他在昌黎的工作是淘粪,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吃的是发霉的白薯粉掺玉米面窝窝头。同时,钱瑗也被下放到工厂炼钢,负责画设计图。一家三口分隔三地。

挨过三个月的分离后,他们得以团聚,更加珍惜能够相守的日子。

团聚后,他们在文学研究所有了正式的宿舍,搬到了东四头条一号宿舍。钱瑗也从北师大毕业,留校当助教,可以常伴父母身边。这在当时来说,是十分好的工作,全家上下都很高兴。

回想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亲友、同事在几次运动中离世,钱锺书和杨绛难免生出伤痛惋惜之情。他们也见证了很多亲人反目、友人相疏的事例。

钱锺书十分排斥知识分子之间的落井下石,他没有疏远朋友。在郑朝宗归来后,钱锺书写信鼓励他要读书养气,不要气馁。在北京熙熙攘攘的街头,他遇到被错划为“右派”的萧乾,也没有避开,两人站在那里亲切地交谈了一刻钟。

运动后,杨绛常常问自己:“我们洗干净了吗?”她认为人是有灵性的,人生一世,不过是认识自己,洗练自己,需要做出一些改进,但必须是自觉自愿的。如果人是被迫改变自己,那只是暂时的压抑本性,并不是触及灵魂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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