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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瑗离世（第1页）

钱瑗离世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他们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子。”

——《我们仨》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深至心灵的悲痛。钱瑗在病痛的折磨中，离开了人世，留给父母难以承受的伤痛。

“我只要女儿——只要一个，像你的。”钱锺书六十年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他最心爱的女儿却即将离他而去。

钱瑗去世的前一天，杨绛拉着她的手说：“安心睡觉，我和爸爸都祝你睡好。”

钱瑗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对母亲说：“我有一个秘密。”紧接着，她就闭目不言了。没有人忍心问她那个“秘密”是什么。杨绛把女儿最喜欢的衣服交给阿姨，此后再也没听到女儿开口说话。

第二天，钱瑗在睡梦中去世了。

杨绛失去了自己一生“最杰出的作品”，钱锺书失去了自己的“小棉袄”，杨伟成失去了妻子。还有一双儿女失去了母亲，一些人失去了挚友和敬爱的老师。

钱瑗去世的消息一直瞒着钱锺书，杨绛因为要照顾钱锺书，并未参加女儿的遗体告别仪式。杨绛的心中万分悲痛，但还能强自镇静，血压也未升高。她只希望女儿离去的时候没有痛苦。

钱瑗生前有言不留骨灰，但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师生们不忍心失去她，把她的骨灰埋在了她每天经过的一棵雪松树下。

女儿去世一百天时，杨绛一人来到了那棵树下。她坐在树旁，伤心地追逝女儿：

从此老母断肠处，明月下，常青树。

她后来还写过一篇散文《记比邻双鹊》，记述的是一双老鹊失去了一窝小鹊，久久地在巢边徘徊、悲啼，不肯离去。鹊儿的悲伤感染了杨绛。鹊犹如此，更何况人呢？后来，那双老鹊拆掉了鸟巢，好像那棵树上从未有过鸟巢一样，树枝空****的。杨绛感慨：

过去的悲欢、希望、忧伤，恍如一梦，都成过去了。

钱锺书渐渐地猜到了女儿的离世。之前，杨绛每天为他们父女传话，还给钱锺书看钱瑗在病**写的文章。钱瑗去世后，钱锺书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杨绛只好一点一滴地告诉他：“圆圆现在没病了。”或者告诉他：“她不咳嗽了，能安眠了。”聪明的钱锺书就明白了一切。最后，杨绛直接告诉他：“女儿已去了。”钱锺书虽然早已猜到，但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双手瞬间变得炙热，从此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杨绛曾说过：“阿瑗长大了，会照顾我，像姐姐；会陪我，像妹妹；会管我，像妈妈。”钱锺书也说过，钱瑗像祖父一样喜欢教书育人，像外祖父一样为人刚直。钱瑗曾开玩笑说：“我和爸爸是妈妈的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我哥哥，只配做弟弟。”

钱锺书和杨绛最心爱的女儿终究离他们而去了，留给他们无尽的悲痛。

回想钱瑗的一生，她曾有过两次婚姻。

第一段婚姻较为短暂，她在北师大与同学王德一相知相爱，步入幸福的婚姻殿堂。可是王德一在“**”中自杀去世了。第二段婚姻，她由母亲介绍，认识了建筑设计师杨伟成。杨伟成大钱瑗很多，同钱瑗结婚时带着一双儿女，大儿子刚刚满十八岁。

钱瑗是一个合格的继母。她与继子、继女相处没有隔阂。继子、继女亲切地称呼她为“大朋友”。每到周末，钱瑗都会给他们买很多好吃的东西，有凉面、上好的牛肉和羊肉串等；若出国，则会带回很多西式糕点。钱瑗还为儿女补习英语，也会同他们一起讨论电视剧的情节。钱瑗用自己的爱赢得了继子和继女的真心，他们愉快地相处了二十余年的时光。

继子杨宏建深情地追思继母，说钱瑗一开始就以朋友的方式与他和妹妹相处。她对他们兄妹的帮助和影响是多方面的，不仅是生活中的照顾，还有在英文学习上的帮助，这些都值得他们铭记一生。

在纪念钱瑗的文集《我们的钱瑗》中，她的同事和学生也深情地回忆了往事。

有一个同事说，钱瑗在北京女十二中第五十五届毕业生名录中，自我介绍是这样写的：“1959年毕业，一直在北京师大外语系工作，‘**’前教俄语，现在教英语，并负责一个以‘英语教学’为专业方向的硕士生培养项目。每学期上两三门专业课，备课虽吃力，但能不断学习新东西，真是‘惟学半’。”话语谦虚，又不失向上之心。

像杨绛写的那篇《尖兵钱瑗》一样，钱瑗立志要当教师的尖兵，要把一生都奉献给教书育人。有一次，需要夜间工作，她起晚了，急匆匆地梳洗后，赶到学校，上教学楼的台阶时，才发现自己的脚上穿了一黑一黄两只皮鞋。她的心中只惦记着上课，才闹出了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钱瑗在英国纽卡斯尔大学访学期间，研究课目是英语文体学、语用学及应用语言学。她不仅在访学期间用英文编写出《英语文体学教程》，还在回国后开设了该课程，弥补了国内该课程的弱势。她编写的讲义系统性强，再加上实例多，论证分析十分精辟，深受国内老师喜欢。她遇到不懂的问题，会先查字典，对字典的版本要求很高。连书店营业员都说：“钱老师总买那些大部头字典，而且特别懂行，版本的事比我们知道的多多了。”

她不仅继承了父母治学严谨的优良家风，还在生活上对学生特别关心。

学生的爱情遇到阻碍，她会着急；学生的婚姻出现问题，她也会着急。她担心学生的心情受影响，无心学习，所以，只要学生找她求助，她就会给予帮助。她还主动帮一名资料室的青年批改作业，助他考上了研究生。许多学生都记着钱瑗的好。

钱瑗同父母一样，十分热爱祖国。她动员已经出国的学生回国任教时，引用祖父钱基博的话：

我也不知道哪国的月亮圆，只知道没有哪个国家写过像中国那么多的月亮诗。一个有修养的中国人，

无论走到哪里，看到月亮，就会想起自己的家乡。

钱瑗不仅在北师大有课，北大和北外也有课，她经常得来回跑。有时候，课程安排得集中，一天就需要连轴转。她像陀螺一样无休止地轮转，精神也总处于紧张状态。

她知道自己在透支身体，如同行走在深渊一样危险。可是，一旦工作起来，她就忘我地控制不住，终至积劳成疾，无可挽回。

在钱瑗去世七周年时，一位在香港经商的学生为了纪念她，在母校北京师范大学设立了“钱瑗教育基金”，用以奖励像钱瑗一样辛勤育人的杰出教师。

钱瑗说：

人其实很了不起，天堂就在心里。

在世上短暂地停留了六十年后，钱瑗，这个祖父口中的“读书种子”，去往了心中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