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放干校
在大的时代里,个人正如一叶扁舟,唯有随波逐流,偶尔讽刺、同情,但人也只能平静地一步步走向坟墓而已。命运于此,并不是一个悲剧,不过是巨大的讽刺。
——杨绛《干校六记》
经历了诸多风雨后,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一场更为严重的浩劫将要来临。那是1966年8月,“**”爆发,杨绛和钱锺书先后被揪出,成为“牛鬼蛇神”。
杨绛清楚地记得,她是1966年8月7日被揪出来的。
她被分配去打扫两间女厕所。每天,她带着小刀、铲子、肥皂和去污液,以及自己拿毛竹和布条扎成的拖把,前去清扫女厕。不到十天,原本脏污的厕所就被她收拾得清洁如新。她做事十分仔细,先用小铲子一点点地刮去厕所瓷砖上的污垢,再用肥皂和去污粉一遍遍地刷洗,厕所和洗手池就这样变得洁白光亮。去上厕所的许多女同事见到如此情形,都对杨绛敬重起来。
杨绛还定时打开厕所的窗子,透风通气,厕所里一点儿味道也没有。有时,为了躲避革命小将,她就把厕所当成暂时的“避风港”。
令她心痛的是,在一次陪斗中,她被迫交出了辛辛苦苦翻译的《堂吉诃德》稿件,并且没留底稿。所有心血付之东流,她宁愿去做艰苦的劳动,也不愿翻译的书稿被没收。
那晚,她还被剃去一半头发,成了“阴阳头”。钱锺书看到后,特别焦急,担心她该如何出门。杨绛却没有惊慌,她苦思很久,终于想出个办法:她找出钱瑗之前剪下的两条粗辫子,把一缕缕头发缝在钱锺书的帽子上,做成了一顶假发。假发戴在头上,能够出门了,可在炎热的夏天不透气,闷热不堪。而且,杨绛戴着假发,常常被认出来。在公交车上,她被喝问,只好中途下车,并且在之后的一年内只靠两条腿走路。
小孩子们眼尖地盯着她看,看见她的假发就伸手揪。卖菜的大妈也盯着她问东问西。杨绛觉得那时的自己简直是一只过街老鼠。
钱锺书也没逃过厄运,在杨绛之后被揪出。
他被人在头上剃出一个十字形状,杨绛用剃刀帮他剃了光头,他才得以出门。两人经常被拉去批斗和陪斗,头戴尖顶高帽,还有人拿着皮带抽他们,并把唾沫和鼻涕抹在他们身上。批斗完,他们还被勒令脱去鞋袜,排队弯着腰,后面的人扶住前面人的腰,绕着院里的花栏跑圈,如果有谁停了或者直起了身子,就会遭受鞭打。
有一次,杨绛被揪到千人大会上接受批斗,原因是她在钱锺书的大字报上贴小字报,为钱锺书辩驳。
革命群众问她:“给钱锺书通风报信的是谁?”
“是我。”杨绛回答。
又问:“打着手电贴小字报的是谁?”
“是我。为的是提供线索,让同志们据实调查。”杨绛继续承认。
她爽快地承认小字报是自己所贴,并依旧为钱锺书辩驳。革命群众被惹恼,给了她一根棒槌和一面铜锣,让她敲打。杨绛满腔怒气无处发泄,便用力地敲打。革命群众更加气愤,便让她头戴高帽,脖挂木板,拿着铜锣,先去人群集中的食堂,再去学部各个大道游街。革命群众让她走几步就敲一下锣,还必须喊出:“我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一向文弱的杨绛大声地喊着,以这种方式宣泄着心中的愤怒。
杨绛在后来回忆,当时他们给自己做好木牌,上面用工楷写上各自的罪名,再穿上绳子,挂在胸前。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的木牌,好像在鉴赏什么物件一样,也好像爱丽丝在梦游仙境一样。
也只有习惯了苦中作乐的他们,才会把这样的情形与仙境联系在一起。
杨绛和钱锺书被揪出后,存款被冻结,工资停发,每个月只发若干元生活费。钱瑗属于革命群众,工资照常。她十分担心父母,想要回家探望,却需要先写好大字报和父母划清界限,贴在墙上,才敢回家。见到父母,她也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给母亲缝制了一件睡衣,给父亲一颗颗地剥好自己带来的糖果。
这样的日子,苦不堪言。但杨绛始终相信,人性是不会泯灭的,乌云总是镶着金边。他们在等待,等待混乱的日子结束,等待着光明的重新到来。
1969年,钱锺书和杨绛先后下放干校,干校在河南罗山。
钱锺书下放时,再过几天就是他的六十岁生辰。杨绛原本想着两人吃一顿长寿面庆祝,却被扰乱了计划。出发前,他们来到一家小吃店,点了一份砂锅鸡块,说是鸡块,其实只有鸡皮和鸡骨头。杨绛拿清汤泡了米饭,却无法下咽,她舍不得与钱锺书分开。回到家中,她默默地帮钱锺书收拾好行李,又为他缝补了一条裤子。在离别的车站,不仅杨绛依依不舍,离情也在所有出发的人和送行的人之间,连绵不断。
送钱锺书去干校的第二年,杨绛也被下放干校,这次只有女儿钱瑗送行。
透过车窗,看着女儿孤单的身影,杨绛的心中尽是悲凄。钱瑗的丈夫王德一在不久前被惨烈批斗,他不堪受辱,自杀身亡。钱瑗和丈夫很恩爱,丈夫自杀,她深受打击。杨绛十分焦急,她担心女儿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悲痛。杨绛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流出,可脑海中忍不住想象女儿一人在家凄苦无助的情形,眼泪还是浩浩汤汤地流了下来。
见到钱锺书,他的模样变化很大,下巴的右边长了一个红色的包,人也变得又黑又瘦,几乎认不出来。两人的距离变近了许多,却不能随意走动,书信依然是他们传递感情的工具。两人觉得可以通信,应该知足了。
同上次思想改造下乡一样,干校也需要下田地劳动,种豆子和麦子。
每天,下放的人员凌晨三点钟就要去田地,空着肚子干活儿;六点钟,饭菜会被送到田里,然后一直劳动到中午才能休息;傍晚时再下田地,一直干到黑夜。最初,他们借住在老乡家中,但也得尽快自己建造房子。
杨绛被分配在菜园班,年轻人很体谅她这位老人。队长分配工作时说:“男同志一人管四行,女同志一人管两行,杨季康管一行。”其实,连那一行,年轻人也经常帮她干大部分,杨绛内心十分感激。他们千辛万苦地挖好了灌水渠,却没有水,又开始挖井取水。挖井时,杨绛随大家脱去鞋袜,脚踩进污泥里,把泥浆用铲子铲到一旁,堆积起来。这时,她并没有感觉到淤泥有多么脏,好像很多想法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