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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丏尊(第3页)

“勇猛精进!”他坐下椅子去默念着看了一会,复取了一张空白稿子,大书“勤靡余暇心有常闲”八字,把图画钉钉在横幅之下。这是他在午睡前在《陶集》中看到的句子。

“是的,要勤靡余暇,才能心有常闲。我现在是身安逸而心忙乱啊!”他大彻大悟似地默想。

一切安顿完毕,提出笔来正想重把稿子续下,未曾写到一张,就听到外面时钟“丁”地敲一点。他不觉放下了笔,提起了两臂,张大了口,对着“勇猛精进”的小额和“勤靡余暇心有常闲”八字,打起呵欠来。

携了灯回到卧室去,才出书斋,见半庭都是淡黄的月色,花木的影映在墙上,轮廓分明地微微摇动着。他信步跨出庭间,方才画上的题句,不觉又上了他的口头:“明日事自有明日,且莫负此梧桐月色也!”

读诗偶感

数年前,经朱佩弦君的介绍,求到了黄晦闻(节)氏的字幅。黄氏是当代的诗家,我求他写字的目的,在想请他写些旧作,不料他所写的却不是自己的诗,是黄山谷的《戏赠米元章二首》。那诗如下:

万里风帆水着天。麝煤鼠尾过年年。沧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

我有元晖古印章。印刓不忍与诸郎。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元晖继阿章。

字是写得很苍劲古朴的,把它装裱好了挂在客堂间里,无事的时候,一个人看着读着玩,字看看倒有味,诗句读读却感到无意味,不久就厌倦了把它收藏起来,换上别的画幅。

近来,听说黄氏逝世了,偶然念及,再把那张字幅拿出来挂上,重新来看着读着玩。黄氏的字仍是有味的,而山谷的诗句仍感到无意味。于是我就去追求这诗对我无意味的原因。第一步把平日读过的诗来背诵,发见我所记得的诗里面,有许多也是对我意味很少或竟是无意味的,再去把唐宋人的集子来随便翻,觉得对我无意义的东西竟着实不少。

文艺作品的有意味与无意味,理由当然不很简单,说法也许可以各人不同吧。我现在所觉到的只是一点,就是:对我的生活可以发生交涉的有意味,否则就无意味。让我随便举出一首认为有意味的诗来,如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诗从小就记熟,觉得有意味,至今年纪大了,仍觉得有意味。第一,这里面没有用着一定的人名,任何人都可以做这首诗的主人公。“疑”,谁“疑”呢?你疑也好,我疑也好,他疑也好,“举头”“望”“低头”“思”这些动作,任凭张三李四来做都可以。诗句虽是千年以前的李白做的,至今任何人在类似的情景之下,都可以当作自己的创作来念。心中所感到的滋味,和作者李白当时所感到的可以差不多。第二,这里面用着不说煞的含蓄说法,只说“思故乡”,不加“恋念”“悲哀”等等的限定语。为父母而思故乡也好,为恋人而思故乡也好,为战乱而思故乡也好,甚么都可以。犹之数学公式中的X,任凭你代入甚么数字去,都可适用。如果前人的文学作品可以当遗产的话,这类的作品,的确可以叫作遗产的了。

再回头来读山谷的那两首诗:第一首是写米元章的船中书画生活的,米元章工书画,当时做着名叫“发运司”的官,长期在江淮间船上过活,船里带着许多书画,自称“米家书画船”。第二首是说要将自己所郑重珍藏的晋人谢元晖的印章赠与米元章的儿子虎儿(名友仁),说虎儿笔力好,可取字元晖,使用这印章,继承父业。这两首诗在山谷自己不消说是有意味的,因为发挥着对于友人的情感,在米元章父子也当然有意味,因为这诗为他们而做。但是对千年以后的我们发生甚么交涉呢?我们不住在船中,又不会书画,也没有古印章,也没有“笔力能扛鼎”的儿子,所以读来读去,除了些记得一件文人的故事和诗的本来的平仄音节以外,毫不觉得有甚么了。如果用遗产来做譬喻,李白的《静夜思》是一张不记名的支票,谁拿到了都可支取使用,籴米买菜。山谷的《戏赠米元章二首》是一张记名的划线支票,非凭记着的那人不能支取,而这记着的那人却早已死去了的。于是这张支票捏在我们手里,只好眼睛对它看看而已。

山谷的集子里当然也有对我们有意味的诗,李白的集子里也有对我们无意味的诗,上面所说的只是我个人现在的选择见解。依据这见解把从来汗牛充栋的诗集、文集、词集来检验估价,被淘汰的东西将不知有若干。以前各种各样的选本,也不知该怎样翻案才好。这对于古人也许是一种忤逆,但为大众计,是应该的,我们对于前人留下来的文艺作品,要主张读的权利,同时要主张有不读的自由。

黄包车礼赞

自从到上海做教书匠以来,日常生活中与我最有密切关系的要算黄包车了。我所跑的学校,一在江湾,一在真茹,原都有火车可通的。可是,到江湾的火车往往时刻不准,到真茹的火车班次既少,车辆又缺,十次有九次觅不到座位,开车又不准时,有时竟要挤在人群中直立到半小时以上才开车。在北站买车票又不容易,要会拼命地去挤才可买得到手。种种情形,使我对于火车断了念,专去交易黄包车。

每日清晨在洗马子声里掩了鼻子走出宝山里,就上黄包车到真茹。去的日子,先坐到北站,再由铁栅旁换雇车子到真茹。因为只有北站铁栅外的黄包车夫知道真茹的地名的。江湾的地名很普通,凡是车夫都知道,所以到江湾去较方便,只要在里门口跳上车子,就一直会被送到,不必再换车了。

从宝山里的寓所到真茹须一小时以上,到江湾须一小时光景,有时遇着已在别个乘客上出尽了力的车夫,跑不快速,时间还要多花些。总计,我每日在黄包车上的时间,至少要二小时光景,车费至少要小洋七八角。时间与经济,都占着我全生活上不小的部分。

听说吴稚晖先生是不坐黄包车的。我虽非吴稚晖先生,也向不喜欢坐黄包车,当专门坐黄包车的开始几天,颇感困难,每次要论价,遇天气不好,还要被敲竹杠,特别是闸北华界,路既不平,车子竟无一辆完整的,车夫也不及租界的壮健能跑,往往有老叟及孩子充当车夫的。无论在将坐时,正坐时,下车时,都觉得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动气,就是因为他走得吃力而悯怜,有时还因为他敲竹杠而不平。至于因此而引起的对于社会制度的愤闷,又是次之。

可是过了一二个月以后,我对于一向所不喜欢的黄包车,已坐惯了,不但坐惯,还觉到有时特别的亲切之味了。横竖理想世界不知何日实现,汽车又是不梦想坐的,火车虽时开时不开,于我也好像无关,我只能坐黄包车。现世要没有黄包车,是不可能的梦谈。没有黄包车,我就不能妓女出局似地去上课,就不能养家小,我的生活,完全要依赖黄包车,黄包车才是我的恩人。

因为所跑的地方有一定,日日反复来回,坐车的地点也有一定,好许多车夫都认识了我,虽然我不认识他们。每日清晨一到所定的地点,就有许多老交易的车夫来“先生先生”地欢迎,用不着讲价,也用不着告诉目的地,只要随便跳上车子,就会把我送到我所要到的地方,或是真茹,或是江湾。到了“照老规矩”给钱,毫无论价的麻烦,多加几个铜子,还得到“谢谢”的快活回答。

上海的行业都有帮的,如银钱业多宁绍帮,浴堂的当差的,理发匠多镇江帮,黄包车夫却是江北帮,他们都打江北话,有许多还留着辫子。为什么江北产生黄包车夫?不待说这是个很有深远背景的问题,可惜我从他们口头得来的材料还不多,不能为正确的研究。

近来我又发见了在车上时间的利用法,不像最初未惯时的只盼快到江湾,把长长的一小时在焦切中无谓耗去了。到江湾,到真茹所经过的都是旷野,只要车子一出市梢,就可纵览风景,特别是课毕回来,一天的劳作已完,悠然地把身体交付了黄包车,在红也似的夕阳里看那沿途的风物,好比玩赏走卷,真是一种享乐,有时还嫌车子走得太快。

在黄包车上阅书也好,我有好几本书都是在黄包车上看完的。一本四五百页的书,不到一星期,就可翻毕了。大家都知道,上海的学校,是只许教员跑,不许教员住的。不但住室没有,连休息室也或许没有,偶有空暇的—二小时,也只好糊涂地闲谈空过,不能看书。在自己的寓所里呢,又是客人来咧,邻居的小孩哭咧,大人叉麻雀咧,非到深夜实在不便于看书。这缺陷现在竟在黄包车上寻到了弥补的方法。我相信,我以后如还想用功的话,只有在黄包车上了。

我近来又在黄包车上构文章的腹案,古人关于作文有“三上”的话,所谓三上者,记得是枕上,马上,厕上。在现在,我以为应该增加一“黄包车上”,凑成“四上”的名词。在黄包车上瞑了目就一项问题。或一种题材加以思索,因了车夫有韵律的步骤,身体受着韵律地颤动,心情觉得特别宁静,注意也很能集中于一处,很适宜作文。有一个作家,因为他的作品都是在亭子楼中伏居了作的,自怜其作品为“亭子间文学”,我此后如果不懒惰,写得出文章出来,我将自夸为“黄包车文学”了。

这样在黄包车上观风景,看书,作文,也许含有享乐的意味,在态度上对于苦力的黄包车夫,是不人道的。我常有此感觉。但一想到他们也常飞奔似的拉了人家去嫖赌,也就自安了。并且,我坐在车上观风景与否,看书与否,作文与否,于他们的劳苦,毫无关系。这种情形正如邮差一样,邮差不知递送了多少的情书,做过多少痴男怨女的实际的媒介,而他们对于自己的功绩,却毫没主张矜夸,也毫不吐说不平的。

说虽如此,但我总觉得黄包车是与我有恩的,我要有出息,才不负他们日日地拉我,虽然他们很大度,一视同仁地拉好人也拉坏蛋。

日日做我的伴侣,供给我观风景读书作文的机会的黄包车啊!我礼赞你!我感谢你!我愿努力自己,把我自己弄成一个除了给钱以外,还有别的资格值得你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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