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听懂了最后几个字,就站直了身子,朝路人说:“你们中间谁要是死了,限三天之内必须到警察局报到,我好给你们的尸体祝福。”
随后他又一声不响了,一个劲儿地要往人行道上栽。帅克就搀了他往回拽,神父的脑袋往前耷拉着,两只脚拖在后边,就像一只折了腰的猫那样晃**着。一路上嘴里还叽咕着:“Dominusvobiscum—etcumspiritutuo。Dominusvobiscum…”(3)
走到雇马车的地方,帅克扶着神父靠墙坐下,就来跟马车夫们讲价钱。
讲了半天,一个马车夫才答应拉他们。
帅克掉过身来,发现神父已经睡着了。有人把他头上戴的一顶圆顶礼帽(因为他出门散步总穿便服)给摘下来拿走了。
帅克把他叫醒,马车夫帮他把神父抱进车厢。神父进了车厢,神志简直完全昏迷了。他把帅克当作了步兵七十五联队的朱斯特上校。他不住地咕哝说:“长官,您高抬贵手吧,我知道我是个痞子。”过一阵,似乎马车和甬道边石的磕碰把他震醒了。他坐直起来,开始唱了几句谁也不懂的歌,但是紧接着他又不省人事了。他掉过头来向帅克眨了眨眼,问道:“亲爱的夫人,您今天好吗?”
又歇了一阵,他说:“今年您到哪儿去避暑?”
眼前的一切显然在他看来都迷迷糊糊,因为他随后就说:“哦,原来您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哪!”他指着帅克说。
“坐下!”帅克嚷道,神父正想爬到座位上去,“不然我就教你点儿规矩。我说了准算数。”
神父马上安静下来了。他用一双猪样的眼睛从窗口往外凝视着,对他周围的一切感到莫大的惊奇。接着,他双手托腮,满脸忧愁地唱起来:“好像只有我,任谁也不爱。”
但是他立刻住了口,想把烟嘴燃起来。
“它不着。”他把火柴划光了以后,怅然若失地说,“都是你,我点一回你吹一回!”
可是他立刻又接不上茬儿了。他开始大笑起来。
“我把票给丢啦,”他嚷道,“叫电车停下来,我得找着我的票。”然后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那么,好吧,车开下去吧!”
随后,他又唠叨起来:“在大部分情形下……对的,可以……在任何情形下……你错了……二层楼……那只是个借口……亲爱的夫人,那是您的事,跟我没关系……请开账吧……我喝过一杯黑咖啡。”
在这种梦呓的状态下,他开始跟一个假想的对手吵起嘴来,那人在一家餐馆里跟他争靠窗口的座位。随后他又把马车当成火车,探出身子,一下用捷克话,一下用德国话嚷道:“宁百克到了,都换车。”帅克于是把他拖回来。神父又把坐火车的事忘记了,开始模仿农场里的种种声音。他学公鸡打鸣时声音拉得最长。他在马车里喇叭般叫出的声音清澈而响亮。有一阵,他活跃得一下也闲不住,一心想跳出马车,并且朝马车旁边走过的行人谩骂着。之后,他又从马车里丢出他的手帕,喊马车夫停车,因为他的行李丢了。
一路上,帅克都是毫不容情地对付着神父。每逢他使出种种可笑的办法想跳出马车,或是打碎座位等等,帅克就朝他的肋骨狠狠揍几下。神父对这种待遇已经毫不在意了。
忽然,神父勾起一阵愁思,哭了起来。他眼泪汪汪地问帅克是否有妈妈。
“我呢,朋友,在这世界上是孤身一人,你可怜可怜我吧!”他在马车里喊着。
“别啰唆啦,”帅克说,“住嘴,不然大家就都说你喝醉了。”
“伙计,我没喝醉呀,”神父说,“我清醒得像一个法官。”
但是忽然他站起身来,敬了个礼。
“报告长官,我喝醉了。”他用德国话说,这话他连续重复了十遍,满怀着绝望的心情说,“我是条肮脏的狗。”然后他掉过头来对帅克不停地央求说:“把我从马车里推出去吧。你干吗带着我走啊?”
他又坐下来,咕哝着:“月亮周围有了圈圈。我说,上尉,你相信灵魂不朽吗?马能升天堂吗?”
他开始大笑了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扫兴了。他百无聊赖地望着帅克说:“哦,对不起,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面。你到过维也纳吗?我记得你好像是从神学院来的。”
他又朗诵了一些拉丁诗句来给自己开心。
“Aureaprimasatisoetus,quoevindiullo。”(4)
“这不成。”然后他又说,“还是把我推下去吧。你为什么不把我推下去呢?我不会跌伤的。”
“我跌的时候一定要鼻子朝地。”他用很坚决的口气说。接着他又恳求说:“嘿,老伙计,你照我的眼睛来一巴掌吧。”
“你要一巴掌还是几巴掌?”帅克问道。
“两巴掌。”
“好吧,那么打了啊!”
神父挨打的时候还大声数着,满脸高兴。
“这对你有好处,”他说,“这么一来能助消化。你再照我嘴巴上来一下。”
帅克马上照他的意思办了。
“费心啦!”他喊道,“现在我可心满意足了。嘿,把我的坎肩给撕了吧,劳驾。”
他提出了各式各样离奇古怪的要求。他要帅克把他的脚踝骨给扳脱了节,把他闷死一会儿,剪他的指甲,拔他的门牙。他表现出一种急于做殉道者的渴望,要求帅克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放在一只口袋里丢到河里去。
“我脑袋周围最好是一圈星星。”他兴致勃勃地说,“我需要十颗。”